第61章 宫台之忧·短板初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文线)
196年3月濮阳·州府书房
烛火在铜灯里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陈宫放下最后一卷竹简,长舒了一口气,眼角终于露出些许笑意:“主公,去岁冬小麦已播毕,七郡总计垦田四十二万亩。新修水渠十七条,可灌田十五万余亩。若今春风调雨顺,秋收时粮秣当倍于去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欣慰:“去岁此时,兖州饿殍遍野,流民十数万。今冬虽寒,却无大饥。百姓皆言,是温侯给了他们活路。”
吕布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印——那是兖州牧的印信。
“此乃臣本分。”陈宫拱手,却未起身。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转为一种深沉的忧虑。
“主公,”他再度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粮田可垦,水渠可修,然有一事,宫日夜思之,寝食难安。”
吕布抬起眼:“说。”
陈宫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双手奉上:“此乃兖州七郡现有官吏名录。郡守、郡丞、县令、县尉、功曹、主簿……总计需一千二百余人。然名录之上,实任者仅三百七十人,空缺逾七成。”
吕布展开名册。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籍贯、出身。他目光扫过,眉头渐渐皱起。
“这三百七十人中,”陈宫继续道,“二百余人为本地豪族子弟——陈留高氏、东郡程氏、济阴董氏……余下百余人,多为原州郡旧吏,才干平庸,勉强维持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濮阳城零星灯火。
“主公可知,如今一纸政令从州府发出,到最远的东平郡,需经几人之手?”陈宫背对着吕布,声音发沉,“州府起草,郡府转抄,县衙再录,亭里由小吏口传。每一道手,便多一分谬误,慢一日时效。为何?因为郡县主官之下,曹掾、书佐十缺其九!无人可用!”
他转过身,眼中满是血丝:“这还只是日常政务。若论军务——粮草调拨需精通算学之吏,军械打造需明工巧之匠,刑名断狱需通律法之士……这些人在哪里?”
吕布放下名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陈宫走回案前,俯身压低声音:“更紧要者,如今兖州七郡官职,多由豪族把持。他们今日归附,是因主公兵威正盛,屯田之策亦合其利。然他日若生变故,这些人会效忠主公,还是效忠自家宗族?”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尖锐的话:“昔日董卓专权时,主公曾……曾事之。后与王允诛董,又事朝廷。长安乱后,辗转中原。天下清流名士,皆以‘三姓家奴’讥之。”
吕布的眼神陡然锐利。
陈宫却未退缩,反而更近一步:“此虽为敌污,然确令士人望而却步。兖州士族今日俯首,实是迫于形势。他们心中如何看待主公?真心效命者,能有几何?”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良久,吕布缓缓开口:“公台之意是,我根基太浅。文士不来投,寒门无路进,只能倚靠这些首鼠两端的豪族。时日一长,政令难出州府,扩土亦难消化。”
“正是!”陈宫重重点头,“如今兖州如无根之木,看似枝繁叶茂,实则一阵狂风便能摧折。若无源源不断之新血注入,若无真正忠于主公的官吏体系……今日一切,终是镜花水月。”
他跪坐下来,声音疲惫:“宫日夜苦思,却无良策。招贤令发了,应者寥寥——来的多是些庸才。欲设学馆,书从何来?典籍皆在世家高阁,寒门子弟连一卷《论语》都求不到。欲行考选,考什么?选谁?”
吕布沉默着。
他想起前世。
在这个时代,门第就是天堑。知识被世家垄断,书籍是传家之宝。一个寒门士子想读书,得去给世家当门客、做书童,才有机会抄录几卷书。
没有书,就没有知识。没有知识,就没有人才。没有人才,什么屯田、水利、强兵,都是空中楼阁。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陈宫愣住。
“公台,”吕布站起身,走到那排书架前——架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卷常用的地图和兵书,“你说,若有一天,兖州有纸,价比竹简低廉,质胜缣帛;有书,量可堆积成山,寒门皆可读;有学馆,不同出身,只考才学……那时,会怎样?”
陈宫怔怔地看着他:“那……那自是天下寒士归心。但纸何其珍贵?书何其难得?这……”
“纸,可以造。”吕布转过身,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陈宫从未见过的光,“书,可以印。学馆,可以建。”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那卷名册上:“豪族垄断知识,我便破了这垄断。士人不来投,我便自己养士。他们不是瞧不起我吕布出身吗?那我便让天下寒门知道——在我这里,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陈宫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纸是蔡伦所创,工艺复杂,造价昂贵。书要一字一字抄,经年累月。可当他看着吕布的眼睛时,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迟疑。
“公台,”吕布坐回主位,声音沉静如铁,“你方才所说,句句切中要害。兖州不缺地,不缺粮,甚至不缺兵。缺的,是能把这一切运转起来的人。而这些人,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们自己造。”
陈宫深吸一口气,缓缓拱手:“主公已有计较?”
“有一些。”吕布看向窗外,“先造纸。改良蔡侯之法,让纸价降到竹简之下。有了纸,再设法快速制书。有了书,便建图书馆——不,叫文渊阁吧。让所有愿为兖州效力之人,皆能入阁读书。”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宫:“但这三步,步步皆需保密。纸术、印术、阁中藏书,皆为兖州绝密。知识外流,则优势尽失。”
陈宫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虽不知具体如何实现,但吕布描述的那个图景——寒门士子涌向兖州,读书进学,为国效力——不正是他这样的寒门出身者,梦寐以求的吗?
“主公!”他伏身下拜,“若真能成此大业,兖州必为天下才俊所向!宫……愿效死力!”
吕布扶起他:“此事不急在一时。你先做两件事:第一,暗中寻访可靠工匠,尤以并州旧部家眷优先。第二,拟一份名录——天下有哪些孤本典籍,在谁手中,如何能换得。”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们要笑我吕布粗鄙无文,笑我三姓家奴。”吕布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冰冷,“那我便让他们看看,是谁,能为这天下寒士……开一条新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