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东海围城
(197年六月中旬)
郯城的城墙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吕布驻马于城外三里处的高坡,城头上,糜芳的将旗在微风中无力地耷拉着,守军稀疏可见。
“温侯,”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探子回报,糜芳手中仅有三千丹阳兵,粮草可支半月。城中士民……似乎并不愿战。”
吕布眯起眼,目光扫过城郭。
糜芳此人,守城之志不坚,更多是碍于兄长糜竺的面子,不得不在此做个姿态。
吕布缓缓开口,“若强攻,几日可下?”
“一日。”副将毫不犹豫,“我军有投石机二十架,云梯百具。糜芳军心不固,一鼓可破。”
“但要死多少人?”
副将顿了顿:“我军伤亡当在五百以内,城中守军……若顽抗到底,恐难存活。”
吕布摇头。
“不值得。”
他调转马头,缓步向营地方向行去。
“温侯,不攻城?”
“攻。”吕布说,“但不用刀兵。”
回到大营,吕布召来军中书记官。
“取纸笔来。”
他亲自执笔,写了一封短信。字迹刚劲,却非战书。
“致东海糜子方将军:布闻将军守郯城,乃为忠义。然今天下大势已明,徐州已定,何苦令将士流血、百姓遭殃?若开城门,布以人格担保:不杀一人,不掠一物,礼送将军及部属家眷往合肥与玄德公团聚。限明日午时前答复。吕奉先敬上。”
信使快马送至城下,箭书射入城中。
当夜,郯城府衙。
糜芳捏着那封信,手在微微颤抖。
堂下,几位副将面面相觑。半晌,一位老将拱手道:“将军,温侯既已许诺不杀不掠,又许我等携家眷南归……城中粮草仅余十日,援军无望。不如……”
“住口!”糜芳拍案而起,却又颓然坐下。
他何尝不知局势?
下邳失守的消息三日前就已传来。曹豹叛、张飞擒、吕布入主徐州——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兄长糜竺远在合肥随侍刘备,自己手中这三千兵,守得住吗?
“将军。”
后堂帘幕轻动,一位中年妇人缓步走出。那是糜竺的妻子,糜芳的嫂子陈氏。
众将见状,纷纷低头退至一旁。
陈氏走到糜芳身侧,声音平静:“方才那封信,妾身看过了。”
“嫂嫂……”糜芳欲言又止。
“子方,”陈氏轻叹,“妾身一介女流,本不该过问军务。但有些话,不得不说。”
她望向堂外夜色,缓缓道:“温侯入下邳时,高顺将军严令不得侵扰女眷。妾身的堂妹嫁在彭城,来信说吕布军入城秋毫无犯,市肆如常。此人……与传闻中那个好杀掳掠的吕布,似乎不同。”
糜芳沉默。
“再者,”陈氏声音更低,“夫君随刘使君在合肥,前途未卜。你若在此死战,城破之日,糜氏一门老小皆成齑粉。可若依温侯之言,开城南下,至少……糜家血脉可保,夫君在使君身边,也有个照应。”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死守,则全族俱灭;开城,至少人还在。
糜芳闭上眼。
他想起了吕布入主徐州后发布的那些政令——减赋税、赦囚徒、礼待士人。他想起了陈登这些人都已归附。他想起了张飞被擒后竟被礼遇,听说吕布还要放他南归……
“温侯真的会守信吗?”他喃喃道。
陈氏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环。
“这是今早从城外射入的,附在另一封信中。”她轻声道,“送信人说,此乃温侯夫人貂蝉之物。温侯言:以妻室信物为质,若违诺言,当如此环——”
她将玉环放在案上。
玉环完好无损。
“温侯说,他不会摔碎此环,因为他的诺言,比玉更坚。”
糜芳盯着那玉环,良久。
终于,他缓缓起身。
“传令,”声音沙哑,“明日辰时,开东门。”
第二天清晨,郯城东门缓缓打开。
糜芳自缚双手,率众将步行出城。三千丹阳兵列队两侧,放下兵器。
吕布单骑迎上。他翻身下马,亲自为糜芳解缚。
“子方将军受苦了。”
糜芳抬头,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飞将。没有胜利者的骄狂,反倒有种……悲悯?
“败军之将,任凭处置。”糜芳低下头。
吕布扶他起身,转向全军高声道:“糜将军为全将士性命、百姓安危,开城纳降,此仁者之心!今日起,糜将军及其部属,皆是我吕布之客!愿南归者,发放路费;愿留者,编入军中,一视同仁!”
声震四野。
接着,吕布做了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
他命人从营中搬出五十车粮草,运入城中。
“郯城被围数日,城中粮价必涨,百姓受苦。这些粮食,分与城中贫户。”吕布对赶来的城中父老拱手,“布此来,非为夺地,实为安民。从今往后,东海郡赋税减三成,伤战者家眷由官府赡养。”
人群中,有老者颤巍巍跪倒。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哭声响起,却是释然的哭。
糜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别过头,低声道:“温侯……真欲放我等南归?”
“自然。”吕布转身看他,“我已命人备好车马,护送你等家眷南下。不过——”
他顿了顿:“临行前,想请子方将军带句话给玄德公。”
“请讲。”
“告诉玄德公:徐州之事,非布本愿,实乃时势所迫。但既已至此,布当善待徐州百姓,不负所托。也请玄德公……保重。”
糜芳深深一揖:“必带到。”
三日后,前线。
刘备握着糜芳送来的信,手在颤抖。
帐中寂静无声。关羽面色铁青,简雍低头不语,糜竺则红着眼眶——他既欣慰弟弟全家安然南来,又痛心徐州基业一朝尽丧。
“下邳失守……郯城开城……”刘备喃喃重复着这两句话,忽然笑了。
笑声苦涩。
“好啊,好一个吕奉先。”他放下信,“借道讨逆是假,谋夺徐州是真。陈登做内应,曹豹为内应……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我输得不冤。”
“大哥!”关羽咬牙,“我等即刻回师,夺回徐州!”
“回师?”刘备看向他,“云长,你看这封信的最后一句。”
关羽接过,糜芳在信末附加了一句:“温侯已全据徐、兖,拥兵五万,水陆并进,恐难与争锋。”
五万兵。
刘备现在手中,连番苦战后,仅剩八千。
更不用说粮草匮乏、士气低迷。
“而且,”刘备缓缓坐下,“吕布在信中让糜芳带话给我……你们知道他说什么吗?”
众人看向他。
“他说:‘徐州之事,非布本愿,实乃时势所迫。’”刘备重复着这句话,笑容更苦,“好一个‘时势所迫’。夺人基业,还能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简雍忽然道:“主公,庞先生前日送来的密信……”
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关羽、糜竺。
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摊在案上。
那是庞统从荆州送来的。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荆益暗图已成,刘表老迈,二子不和。若得合肥为基,南联江东,西图江陵,大事可期。然——须弃徐州之念,全师南向。”
“弃徐州之念……”刘备轻声道。
这四个字,如刀割心。
他半生颠沛,好不容易有了一州之地,有了一块基业。徐州,那是陶谦三让、万民所托的徐州啊。
可现在……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来报:“主公,广陵急报!吕布广陵小胜,纪灵有可能投降。”
又是一记重击。
刘备闭上眼。
许久,他睁开眼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传令全军。”声音平静得可怕,“放弃回救徐州之念。集中所有兵力——”
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合肥以南,那片广袤的江淮之地。
“强攻合肥。”
关羽惊道:“大哥!合肥城坚,张勋尚有万余守军,我军粮草仅够五日!若攻不下……”
“那就死在城下。”刘备打断他,目光如铁,“或者——”
他看向南方,看向庞统信中所说的“荆益暗图”。
“以我军为饵,诱张勋出城决战。胜,则得淮南立足之地,南联荆州;败……”
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刘备缓缓卷起地图。
他想起吕布那封信,想起那句“非布本愿,实乃时势所迫”。
忽然觉得,自己和吕布,其实是一类人。
都是为了野心,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只不过吕布做得更隐晦,更聪明,更……像个枭雄。
“走吧。”刘备起身,披上甲胄,“去合肥。”
八千疲惫之师,开始向南移动。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切,正是吕布“驱虎吞狼”计谋中,早已算定的最后一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