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年六月上旬)

　　吕布端坐主位，两侧分列陈宫、陈登及新降徐州旧臣。案几上，一卷新拟的檄文平铺展开。

　　“主公，此檄当速发。”陈宫执笔指向堂中悬挂的徐州地图，“徐州六郡，下邳、彭城已定。然沛国、下邳北部仍有零星曹豹旧部游荡，广陵纪灵尚在顽抗，东海糜芳据郯城观望。”

　　“元龙，各郡士族有何反应？”

　　陈登起身行礼：“回温侯，各郡县初闻下邳易主，皆有疑虑。然见高将军入城后军纪森严，市井不惊，又闻温侯将减免赋税、礼待旧臣，人心渐安。”

　　他稍顿，补充道，“登闻张辽将军在广陵鏖战，高将军亦在整顿军备。”

　　吕布颔首。

　　吕布取过檄文，朗声读道，“……布奉天子诏，暂领徐州牧，当减免今岁田赋三成，赦免从逆兵士，唯究首恶。各郡守、县令留任原职，俟秋后考绩定夺……”

　　吕布读完檄文，转而看向陈登：“元龙，此檄需抄录百份，遣快马分送各郡县。另，以州府名义发一道告示：凡徐州旧吏兵卒，十日内至各郡府自首登记者，一律赦免，并可按原职降一级留用。逾期不至者……以叛论处。”

　　减赋安民、留任旧吏、分化瓦解——每一步都精准老辣，是治世能臣的手笔。

　　“传令各郡：即日起，所有在押囚犯，非谋逆、杀人者，一律减刑三等。因战乱流离失所之民，可至各县府登记，官府将发放粮种、租借耕牛。”

　　陈宫执笔记录。乱世之中，能吃饱饭、有田种，百姓哪管城头换的是谁家旗帜？

　　吕布看向堂侧侍立的曹豹之女曹氏，“曹氏，你父何在？”

　　曹氏身躯微颤，低首轻声道：“家父……自献城后，称病不出。”

　　“告诉他。”吕布语气平静，“吾不杀献城之人。他若愿出仕，可任下邳郡丞；若不愿，赐田宅养老。唯有一条——莫再生事。”

　　这是吕布在释放信号：只要不与他为敌，过往之事皆可既往不咎。

　　“谢温侯！”曹氏跪拜，声有哽咽。

　　待议事毕，众臣退去。貂蝉轻步入堂，身后侍女捧着食盒。她如今是温侯正妻，举止从容大气，先向陈宫、陈登行礼，方柔声道：“夫君与诸位先生劳碌半日，妾备了些羹汤。”

　　陈宫、陈登识趣告退。

　　吕布接过汤碗，温言道：“这些时日府中事务繁多，辛苦你了。”

　　“妾不苦。”貂蝉微笑，目光柔和，“曹妹妹帮着打理内务，甚是妥帖。只是……”她犹豫片刻，“妾闻外间有些议论，说夫君纳曹氏乃为笼络徐州旧臣……”

　　吕布正色道：“确有这个考量，但并非全部。曹氏既入吕家门，便是家人。你为正妻，当有容人之量。日后府中事务，你主内，曹氏佐之，需和睦同心。”

　　“妾明白。”貂蝉垂眸，“只是担心……曹妹妹心中或有芥蒂。”

　　“所以她更需要你的善待。”吕布道，“乱世之中，女子本就不易。她能明事理、识大体，已属难得。你待她好，她自会感念。”

　　貂蝉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标儿今日会叫‘爹爹’了。”

　　吕布眼中露出笑意：“真的？走，去看看。”

　　三日后，徐州各郡城门陆续张贴出新檄文。

　　彭城东门外，百姓围聚在告示前。有识字的老者朗声诵读：“……减免今岁田赋三成……赦免从逆兵卒……留任旧吏……”

　　“减赋三成？此话当真？”

　　“听说下邳那边已经开始减了，温侯还开仓放粮呢！”

　　“那曹豹献城，温侯真不追究？还让他当郡丞？”

　　“岂止不追究，听说曹豹之女被纳为妾室，待遇优厚……”

　　“这温侯……与传闻中不太一样啊。”

　　更令士族震动的是另一道政令：凡徐州士人，无论出身，皆可参加州府举办的“才学考评”，优异者将授官职。

　　同时，吕布下令在下邳、彭城两地设“讲武堂”分堂，招募寒门子弟入学。教材便是吕布亲自编写的《步骑协同要略》《城池攻守纲要》。

　　“温侯这是要……打破士族垄断？”有老臣私下议论。

　　“不止。”另一人低声道，“你听说了吗？温侯在下邳设了‘文渊阁’，里面有新式纸张，还有能快速印书的器械。寒门士子可入内抄书，纸墨由州府供给！”

　　一时间，徐州士林暗流涌动。

　　寒门士子奔走相告，纷纷准备参加考评。一些中小士族也意识到，这位新主可能要打破旧有的权力结构，开始遣子侄投效。

　　而吕布的檄文中，特意提及：“布纳曹氏，非为好色，实为安徐州旧臣之心，绝祸乱之萌。”

　　将私事政治化，将纳妾包装成安定人心的举措——这一手，再次让陈登感叹不已。

　　那夜，陈登在府中独坐，对心腹叹道：“今观其治政、揽士、安民、正名……步步皆深谋远虑。此非吕布，乃真龙也。”

　　心腹低声道：“主公，那曹豹……”

　　“曹豹已不足虑。”陈登摇头，“温侯留他性命，给他官职，既是安旧臣之心，也是做给天下人看——顺我者昌。”

　　各郡县的官吏开始忙碌起来——清点户籍、减免赋税、安置流民、筹备考评。

　　吕布站在州府阁楼上，远眺夜色中的下邳城。

　　手中是最新绘制的《徐州六郡详图》，各要地已标注驻军、粮仓、工坊。广陵方向，张辽的军报刚刚送到：纪灵军心浮动，三日内当有结果。

　　“传檄定徐……”吕布轻声道，“这只是第一步。”

　　西方的曹操，淮南的袁术，江东的孙策，以及……那个正在合肥困兽犹斗的刘备。

　　但今夜，徐州大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城门缓缓关闭，市井炊烟升起。孩童在巷中嬉戏，老者坐在门前闲谈。

　　而在州府后院，两岁的吕标咿呀学语，貂蝉与曹氏一同逗弄孩子，笑声轻轻回荡。

　　乱世争雄，不仅在于攻城略地，更在于治国安民。

　　传檄已发，新政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