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岁寒知民苦
岁寒知民苦
绢报递到手中。触感冰凉,墨字却像烙铁。
“三百七十九人……”吕布的目光停在数字上。那些不是战场上的数字,是蜷缩在破屋茅檐下,在一点点失去温度的老人、妇人、孩童。
饥寒交迫的乞儿,冻毙路边的饿殍。那种冷,是透骨的,是能让人在绝望中默默死去的。
他攥紧了绢报。
“去岁曹操治兖州,冬日冻死者几何?”吕布的声音平静,但陈宫听出了一丝不同。
“去岁稍暖,且曹操征伐不断,丁壮多从军,老弱……”陈宫顿了顿,“恐不下此数。”
“也就是说,年年如此?”吕布走到炭盆边。盆中木炭将尽,红光黯淡。他拿起铁钳,缓缓拨动,“百姓冬日取暖,仅靠薪柴?”
“富户可用木炭,然价昂。寻常百姓,唯赖秋时所积柴草,或拾取枯枝。若遇酷寒绵长,便是……”陈宫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了:便是生死由天。
“薪柴从何而来?”
“城外山林,田埂杂树。然近城林木日稀,百姓取薪,需往数十里外。一人一日所负,仅够一家一夜之炊暖。”陈宫叹息,“更兼去岁战乱,许多人家仓促回归,储柴不足。今冬寒早,猝不及防。”
吕布沉默地看着炭火。朱元璋的记忆里,北方有“石炭”,黑色的石头,能燃,耐烧,烟大但热力足。而兖州……他急速搜索着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以及穿越后翻阅的兖州地理图志。
任城。山阳。东平。
这几个郡名在脑中闪烁。后世此处是山东重要煤田。浅层煤层……应当有露头。即便没有,以如今人力,浅掘数丈亦可及。
“公台可知‘石炭’?”吕布忽然问。
陈宫一怔:“石炭?《山海经》有载,‘女床之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石涅即石炭,可燃烧。前汉时,冶铁之地偶有取用,然烟毒甚烈,常伤人畜,且开采艰难,故多用薪柴木炭。主公何以问此?”
“兖州有石炭。”吕布斩钉截铁,“任城、山阳一带,地下必有浅层矿脉。其热力十倍于薪柴,若得开采,一冬之暖可解。”
陈宫眼中掠过惊疑:“主公……如何得知?即便有,开采、运输、防毒,皆是难题。且寒冬腊月,土地冻结,如何掘进?”
“事在人为。”吕布将绢报掷于案上,那“三百七十九”几个字刺眼,“百姓正在冻死,一日不能等。公台,传张辽!”
命令迅速下达。不过半刻,张辽顶着一肩寒霜入厅抱拳:“主公!”
吕布没有废话,直接指向悬挂的兖州地图:“文远,你即刻点两百轻骑,携我手令,赴山阳郡昌邑、任城郡亢父、东平郡无盐三地。寻熟悉地形的老矿工或山中老猎户,询问可见过黑色石层,或地表有黑色碎石、草木难生之处。尤其注意沟壑断崖侧面,若有黑色带状岩层露出,速来报我!”
张辽凛然:“末将领命!然……不知此黑色石层有何用途?”
“救人性命。”吕布目光如炬,“此物名石炭,可燃烧取暖。找到矿脉,速绘图标记,派人星夜回报。十日,我只给你十日!”
“十日必复命!”张辽不问缘由,转身便走,甲胄铿锵声迅速远去。
厅内重归寂静,只剩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陈宫终于忍不住:“主公,即便找到石炭,开采、分发、教会百姓使用,非一日之功。今冬已深,恐怕……”
“那就与天争时!”吕布打断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几个郡县,“公台,你即刻行文各郡:第一,开放官仓部分陈粮,于各城设‘暖粥铺’,每日午、晚施热粥一碗,吊命为先。第二,令郡兵、屯田兵协助老弱,集中居住于官舍、祠堂等可生火之处,以省柴薪。第三,征集城中富户余柴,官府按市价记赊,来年以粮赋相抵。告诉他们,这是暂借,为活人性命。”
陈宫迅速记下,但眉头未展:“集中居住或可减少冻毙,然柴薪短缺是实。富户存柴亦有限,杯水车薪。况且石炭一事,终究渺茫……”
吕布转身,直视陈宫:“公台,你信我否?”
陈宫一震。他想起这大半年:濮阳城外的永念碑,黄河边的屯田,严明的军律,对袁术看似恭维实则煽火的谋划……眼前这位主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冲杀的飞将。他每一次看似突兀的决断,背后都有深意,且最终都被证明是对的。
“宫……信主公。”陈宫缓缓道,“只是此事关乎万千性命,宫不得不虑。”
“正因关乎性命,才必须行险。”吕布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陈宫从未听过的、仿佛沉淀了数十年沧桑的感慨,“公台,你可知为君者,最怕什么?”
陈宫思索片刻:“不知民间疾苦?”
“是知疾苦,却无能力,或不愿费力。”吕布望向窗外,天色更暗了,似乎又要下雪,“我知道石炭在哪,我知道怎么采,我知道怎么用它让百姓活过这个冬天。如果我因为‘可能失败’、‘太过艰难’而不做,那我和那些坐在暖阁中,听着冻死数字而无动于衷的昏聩之辈,有何区别?”
他转回头,眼中那抹属于朱元璋的坚毅与属于吕布的锐气交融在一起:“此事我亲自督办。公台,你总揽协调粮草、人力。我们双管齐下:你以常法赈济,延缓死亡;我以新法寻炭,根治顽疾。这个冬天,兖州不能再多死一个冻殍!”
陈宫胸中一股热流涌起,深深一揖:“宫,愿效死力!”
命令如雪片般飞出州牧府。整个濮阳,乃至接到急令的兖州各郡,都开始高速运转。施粥的烟气在寒风中升起,郡兵挨家挨户动员老弱集中,小吏敲开富户的门……
而张辽的骑兵,已如利箭般射向东南方的山阳郡。
夜色降临时,吕布独自站在庭院中。寒风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吕布啊吕布……”他低声自语,呵气成霜,“这一世,咱们换个活法。你的武勇,我的见识,合该为这乱世,挣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主公。”亲卫统领高顺不知何时来到身后,默默为他披上一件大氅,“天寒,保重。”
吕布紧了紧大氅,问道:“仲平,若我令你率陷阵营去挖石头,你可愿意?”
高顺毫无犹豫:“主公令之所指,陷阵之志所向。莫说挖石,便是填海,顺亦不辞。”
“好。”吕布拍了拍这位沉默忠耿将领的肩膀,“或许用不了多久,真有硬仗要你的陷阵营去打——不是对敌,是对这地下的石头,对这要命的寒冬。”
七日后,一骑快马溅着泥雪冲入濮阳。信使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手中紧攥一份沾满泥污的绢图,嘶声喊道:“报——张将军急报!山阳昌邑东南三十里,‘九山’沟壑,发现黑色岩层,绵延百余步,已试烧,火旺耐燃!”
吕布一把抓过绢图。粗糙的地形勾勒上,一点朱砂鲜艳如血。
他抬头,对瞬间聚集过来的陈宫、高顺等人,只说了两个字:
“开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