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西凉抉择
凉州,陇西郡,冀县。
腊月的寒风从祁连山呼啸而下,卷着雪沫砸在城墙上,冻得守卒的眉毛都结了白霜。
马腾坐在议事厅正中的虎皮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幅舆图——从长安到陈仓,从陇关到散关,每一处关隘、每一支驻军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厅中烧着三个火盆,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马超站在舆图前,甲胄未卸,显然刚从校场赶来。韩遂坐在左侧,慢条斯理地喝着热酒,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马岱、庞德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三家攻吕的消息,你们都听说了。”马腾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曹操、刘备、孙权,三面合围。吕布这回,怕是凶多吉少。”
他将手中的竹简扔到案上——那是潜伏在长安的细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写着“反吕同盟”的盟约内容:曹操攻兖,刘备攻南阳,孙权攻广陵。
马超第一个开口,声音像金铁交鸣:“父亲,这是天赐良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长安的位置上:“曹操主力东调,关中空虚!若我率铁骑出陇关,三日可抵陈仓,七日围长安。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韩遂放下酒爵,慢悠悠地打断了他,“孟起,你以为曹操是傻子?他敢把主力全调到东线,西边就一点防备没有?”
马超眉头一皱:“韩叔父的意思是……”
“钟繇在长安,夏侯渊在陈仓。”韩遂掰着手指头数,“关中至少还有两万守军。你我倾巢而出,能凑多少兵?三万?四万?”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舆图前,语气里带着老狐狸特有的狡黠:“再说了,就算打下长安,又怎样?吕布若败了,曹操转头西来,咱们守得住?”
马超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碍于父亲在场,没有发作。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叔父此言差矣。吕布未必会败。”
韩遂挑眉:“哦?”
“三家联合,看似势大,实则各怀鬼胎。”马超的声音掷地有声,“刘备新得荆州,人心未附;孙权背盟攻吕,道义已失;曹操四战之地,粮草不继。吕布若能撑过半年,三家必生内变。”
他转身看向马腾,目光灼灼:“父亲,孩儿以为,当助吕布!”
厅中安静了片刻。
马腾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韩遂:“文约,你怎么看?”
韩遂沉吟半晌,慢吞吞地说:“孟起说的有道理,但太过冒险。我的意思是——坐观成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爵:“吕布赢,咱们再出兵也不迟;曹操赢,咱们就遣使称臣。左右逢源,方保万全。”
马腾微微点头,似乎被这个方案打动了。
马超却急了:“父亲!若坐观成败,等吕布败了,曹操挟大胜之威西来,到时候称臣还来得及吗?”
“我说了,吕布未必会败。”韩遂纠正道。
“可叔父刚才明明说——”
“我说的是‘未必’,不是‘一定’。”韩遂笑眯眯地打断他,“孟起啊,打仗不是只凭血气之勇。你要学会算账——助吕布,咱们能得到什么?不助,又会失去什么?”
马超语塞。
韩遂趁机展开攻势:“助吕布,咱们要出兵、出粮、出人。打赢了,吕布能给咱们什么?他连曹操都还没灭,能给你凉州一亩地?打输了,曹操秋后算账,你担得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句句诛心:“孟起,你今年才二十出头,不知道当年李傕郭汜是怎么对付咱们凉州人的。曹操这个人,心狠手辣,他若得了势,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西凉铁骑。”
马腾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记得——十年前,李傕控制长安,对凉州豪强百般盘剥,马家差点被灭门。
“文约说得有理。”马腾缓缓开口,“坐观成败,最为稳妥。”
马超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韩遂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可他总觉着哪里不对——
“父亲!”马超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孩儿有一事不明。”
马腾看着他:“说。”
“三家攻吕,曹操是主力。若曹操败了,会怎样?”
韩遂嗤笑:“曹操怎么会败?他拥兵十万,还有孙刘相助——”
“若败了呢?”马超追问,目光灼灼地盯着韩遂。
韩遂的笑容僵了一瞬。
马超转身指向舆图:“曹操的兵力分布,诸位请看——主力在兖州豫,西线有关中守军,北线有新占的冀州。看似完整,实则处处漏洞。”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吕布据邺城,如尖刀插入冀州心脏。曹操的河北势力与中原主力被分割为二,首尾不能相顾。若吕布北上先破曹操北线,再南下与之决战——曹操必败!”
厅中一阵骚动。
马岱和庞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他们没想到,平时只知冲锋陷阵的少将军,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战略分析。
韩遂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放下酒爵,冷冷地说:“孟起,你说的是最理想的情况。万一吕布先打孙权呢?万一刘备先破南阳呢?”
“所以我才说,要助吕布。”马超寸步不让,“叔父说坐观成败最稳妥,可坐观成败,也意味着两边都不讨好。吕布若赢了,恨咱们袖手旁观;曹操若赢了,也不会感激咱们。”
他转身看向马腾,单膝跪下:“父亲,孩儿请命——率两万铁骑出陇关,攻长安,牵制曹操西线!不必真打,只要让曹操不敢全力东顾,便是大功一件。日后吕布赢了,咱们有恩于他;曹操赢了,咱们也可以说‘只是佯攻,并未真打’。”
“进退有据。”马岱忍不住出声赞道。
马腾沉默了很久。
厅中只有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终于,马腾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他看向韩遂:“文约,孟起说的有理。”
韩遂的脸色难看起来:“兄长——”
“我不是要出兵跟曹操死磕。”马腾抬手制止了他,“孟起说得对,咱们可以‘佯攻’。出两万兵,打几个县城,抢一把就走。既帮了吕布,又不伤筋动骨。”
他走到马超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率骑兵出陇关,攻汧县、陈仓,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切记——不可恋战。”
马超大喜:“孩儿领命!”
韩遂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酒爵一饮而尽,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三日后,陇关。
两万西凉铁骑列阵于关前,铁甲如墨,长槊如林。马超一马当先,白马银鞍,披风猎猎,身后是马岱、庞德两员副将。
马腾站在关墙上,看着这支虎狼之师,眼中满是自豪。
“孟起!”他高喊一声。
马超勒马回头。
“记住——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马腾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你若是折在关中,老子跟你没完!”
马超咧嘴一笑,抱拳高声道:“父亲放心,孩儿去去就回!”
他猛踢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出关隘。身后两万铁骑如洪流般涌出,铁蹄踏碎了地上的薄冰,溅起漫天的雪沫。
大军东去,烟尘遮天。
长安,钟繇府邸。
“什么?马超出陇关了?”
钟繇猛地从案后站起来,手中的毛笔掉在舆图上,墨汁洇开一大片。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为锐利,此刻却满是惊骇。
斥候跪在堂下,气喘吁吁:“禀钟公,马超率骑兵两万,已破汧县,正朝陈仓杀来!”
“两万……”钟繇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马腾疯了吗?他就不怕曹操秋后算账?”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
“传令——紧闭城门,速发急报给司空(曹操),请夏侯将军回师救援!再遣使往陈仓,令守将坚壁清野,不得出战!”
他一连下了七八道命令,堂中幕僚奔走不迭。
等所有人都退下后,钟繇重新坐回案后,盯着舆图上那个代表马超兵锋的箭头,苦笑一声:“三家围吕……这下倒好,变成四家混战了。”
他提起笔,蘸满墨,开始给曹操写急报。刚写了个开头,忽然又停下,眉头紧锁。
“马超此时出兵,是为助吕布?”钟繇自言自语,“不对,马腾不是傻子,他不会为吕布火中取栗……佯攻?试探?还是……”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脸色骤变。
“不好!马超若是佯攻,真正目标不是长安,而是——”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一个地方。
武关。
连接关中和荆州的咽喉要道。
若是马超佯攻陈仓,牵制关中守军,而吕布派一支部队从南阳北上,走武关入关中……
“快!再发一道急报给司空——马超出兵,恐非独行,当心吕布声东击西!”
钟繇的声音都变了调。
许都,司空府。
曹操看完钟繇的急报,面色铁青。
“马腾……”他将竹简狠狠摔在案上,“这个凉州匹夫,也敢来凑热闹!”
司马懿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他捡起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仲达,你笑什么?”曹操怒道。
“司空息怒。”司马懿拱手,“马腾出兵,表面上是助吕布,实则不过是想趁火打劫。他打的旗号是‘讨曹’,心里盘算的不过是抢几个县城、捞点好处。这种人,不足为惧。”
曹操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那你说怎么办?夏侯渊在西线,若是调他回来,东线怎么办?”
“不必调夏侯将军。”司马懿摇头,“马超勇而无谋,骑兵虽强,却不善攻城。令钟繇坚壁清野,据城而守,马超攻不下长安,自然退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倒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离间马腾和韩遂。”
曹操眼神一动:“怎么说?”
“司空可遣死士入西凉,散布流言,说韩遂暗中与司空联络,欲出卖马腾。”司马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再伪造一封韩遂的降书,故意让马超截获。马超年少气盛,必然中计。”
曹操缓缓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计。”
他提起笔,开始写密信。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许都城头,守卒缩在箭垛后,望着白茫茫的大地,不知道这场席卷天下的战火,何时才能烧到头。
而千里之外的陇关道上,两万铁骑正裹挟着风雪,朝关中腹地狂奔而去。
铁蹄踏碎残雪,马槊刺破寒空。
马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眼中燃着炽热的火焰。
吕布,我马孟起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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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南阳郡,宛城。
徐晃站在城头,望着南方升起的烟尘,面色凝重。
斥候飞马而来:“将军!刘备大军出襄阳,号称五万,前锋关羽已至博望!”
徐晃握紧了手中的大斧,沉声道:“再探。”
他转身看向北方——那是兖州的方向,主公吕布所在的方向。
“三家合围……”徐晃喃喃自语,“主公,你那边,顶得住吗?”
城下,一骑飞马入城,带来吕布的军令——
“坚守宛城,不得出战。待我破曹,亲来援你。”
徐晃看完竹简,将其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
“传令三军——备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