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刘表的惶恐·荆州的骑墙
建安六年(201年)十二月,襄阳。
张绣投吕的消息传到荆州时,刘表正在州牧府后园赏梅。
情报是蒯越亲自送来的。这位向来沉稳的谋士,此刻脸色铁青:“主公,南阳已属吕布。”
刘表手中的茶盏“啪”地碎在地上。
南阳——那是荆州的北大门。张绣虽名义上归附,实则半独立,但好歹是一道缓冲。如今吕布的铁骑直接兵临南阳,等于把刀架在了荆州的脖子上。
“蒯异度,如何是好?”刘表的声音发颤。
蒯越沉声道:“已召蔡瑁、刘琦前来议事。”
片刻后,蔡瑁大步流星走进来,脸色同样难看。紧随其后的是刘表长子刘琦——这位被“安置”在新野的公子,难得被召回襄阳议事。
刘表扫了一眼在座三人,心中苦笑。蒯越是谋主,蔡瑁是外戚,刘琦是长子——偏偏这三个人,各怀心思。
“张绣投吕,南阳已失。”刘表开门见山,“吕布若南下,荆州何以应对?”
蔡瑁第一个跳出来:“主公,吕布势大,不可硬抗。不如结好吕布,以江夏相许,换取平安。”
蒯越冷笑:“江夏是荆州之地,岂能轻许?且吕布此人,得陇望蜀,今日许江夏,明日他要襄阳,主公给是不给?”
“那你说怎么办?”蔡瑁瞪眼。
蒯越起身,走到地图前:“吕布最强,但曹操尚在。若吕布南下,曹操必袭其后。不如表面中立,暗助曹操粮草,让两虎相斗。”
刘琦忽然开口:“孩儿以为,蒯先生之策可行。但有一事需虑——若曹操败了,吕布必恨荆州。”
蒯越看了刘琦一眼,微微颔首:“大公子说得不错。所以,不能完全倒向曹操。依越之见,可两边讨好——送粮十万斛于曹操,送帛千匹于吕布。两家都不得罪,坐观成败。”
刘表犹豫:“两边讨好……若吕布看破,岂不更怒?”
刘琦道:“父亲,吕布此时志在北方,未必想与荆州为敌。他收南阳,是得张绣之众,未必有南下之意。若父亲主动示好,吕布没有理由攻荆州。”
蔡瑁嘀咕:“大公子倒是会替吕布说话。”
刘琦不卑不亢:“琦只为荆州着想。吕布若南下,第一个倒霉的是新野——我驻新野,比谁都担心吕布来攻。正因为担心,才知不可与吕布为敌。”
刘表抬手止住二人争吵:“够了。”
他闭目沉吟良久,终于做出决断:“就依异度之策——两边讨好。遣使送粮十万斛于曹操,送帛千匹于吕布。另修书一封,称‘荆州愿与温侯结好,共保平安’。”
蒯越补充道:“还需遣使赴许都,向曹操说明——荆州只是中立,绝无投吕之意。”
刘表点头,又看向刘琦:“琦儿,你回新野后,加紧整兵备守。吕布若真南下,新野是第一道防线。”
刘琦拱手:“孩儿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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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刘琦没有立刻离开襄阳,而是悄悄去了城东一处宅院——那是刘备留在荆州的暗桩。
“告诉皇叔,”刘琦对来人低声道,“荆州已定下骑墙之策。吕布暂无南下之意,但父亲暗中偏向曹操。皇叔若取荆州,需尽快——父亲身体每况愈下,刘琮那边,蔡瑁已在活动。”
来人点头:“大公子放心,皇叔在成都,时刻关注荆州。”
刘琦迟疑片刻,又问:“诸葛军师……可有什么吩咐?”
“军师言:大公子只需稳住新野,善待将士,广结豪杰。待时机成熟,皇叔自会东出。”
刘琦深吸一口气,拱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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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州牧府后堂。
刘表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那是曹操亲笔,言辞恳切:“荆州若助我粮草,他日破吕之后,当以南阳相谢。”
刘表苦笑。
南阳?南阳已经在吕布手里了。曹操的空头支票,他见得多了。
但蒯越说得对——不能完全倒向吕布。曹操若败了,荆州还能苟安;吕布若败了,荆州投靠过曹操,还有退路。
两边下注,才是乱世存身之道。
刘表提笔,给曹操回信:“明公所请,表已应允。粮草不日运抵许都。只盼明公早破吕布,还天下太平。”
写完后,他又取过一张纸,给吕布写信:“温侯威震天下,表仰慕已久。今奉帛千匹,聊表敬意。荆州愿与温侯永结盟好,互不侵犯。”
两封信,两种语气。
刘表搁笔,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隐隐有血迹。
他盯着那片暗红,眼神黯淡。
“天不假年……”他喃喃自语,“琦儿、琮儿,谁能守得住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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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两路使者分别出发。
一路往北,押送粮草赴许都;一路往东,运送帛匹往下邳。
刘表站在城楼上,望着两支队伍渐行渐远,心中五味杂陈。
蒯越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主公此举甚妥。吕布得帛,知荆州善意;曹操得粮,可继续抗吕。无论谁胜谁负,荆州都有回旋余地。”
刘表苦笑:“异度,你说……吕布真的不会南下吗?”
蒯越沉默片刻:“暂时不会。他的对手是曹操。但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
刘表明白他的意思——将来,等吕布灭了曹操,下一个就是荆州。
“异度,”刘表忽然问,“琦儿和琮儿,你觉得谁能守住荆州?”
蒯越一愣,没想到刘表会问得这么直接。他斟酌再三,谨慎道:“大公子仁厚,二公子聪慧。各有长短。”
刘表盯着他:“我要听实话。”
蒯越深吸一口气:“大公子有皇叔刘备相助,根基渐稳;二公子有蔡瑁支持,背后是荆州豪族。无论立谁,荆州都免不了一场内斗。”
刘表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我刘景升,坐镇荆州二十年,如今竟连一个继承人都定不下来……”
蒯越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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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新野。
刘琦快马加鞭赶回驻地,立刻召集部将。
苏飞迎上来:“大公子,襄阳如何?”
刘琦将议事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父亲已决定两边讨好。短期内,吕布不会南下。但我们要做好准备——一旦父亲……一旦时机成熟,皇叔就会东出。”
苏飞迟疑:“大公子,皇叔在成都,远水难解近渴。若蔡瑁在襄阳搞鬼……”
刘琦冷笑:“蔡瑁?他支持刘琮,无非是想继续把持荆州。但他忘了一件事——荆州士族,未必都听他蔡家的。”
他取出一份名单:“这是蒯越暗中给我的——襄阳、南郡、江夏,至少有二十三家豪族,愿意支持我。只要父亲一死,我立刻举兵南下,与皇叔会合。”
苏飞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惊讶道:“蒯越?他不是中立吗?”
刘琦笑了:“蒯越是聪明人。他看得出,刘琮只是个傀儡,蔡瑁迟早会把荆州卖给曹操。与其如此,不如支持我——至少皇叔是汉室宗亲,名正言顺。”
苏飞恍然:“所以今日议事,蒯越才会替大公子说话?”
刘琦点头:“异度在下一盘大棋。而我,只是其中一颗棋子。”
他望向南方——那是襄阳的方向,也是成都的方向。
“皇叔,”他喃喃道,“琦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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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下邳。
吕布收到刘表的信和帛匹,冷笑一声。
“刘景升这是两边下注啊。”他随手将信丢在案上,“送粮给曹操,送帛给我——真当我吕布是三岁小孩?”
陈宫拿起信看了看,笑道:“刘表此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他既不敢得罪主公,也不敢得罪曹操,只好如此。”
吕布敲着桌面:“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不必。”陈宫摇头,“刘表此举,恰恰说明他怕了。一个怕了的刘表,比一个投靠曹操的刘表更有用。主公现在要对付的是曹操,不必节外生枝。”
吕布想了想,点头:“公台说得对。那就回封信,谢他好意。另——告诉刘表,我吕布对他荆州没兴趣,让他放心。”
陈宫笑道:“主公这话,刘表信吗?”
吕布也笑了:“信不信由他。反正——等我灭了曹操,荆州要不要,我说了算。”
窗外,北风呼啸。
建安六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