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贾诩的来投·毒士的选择
建安六年(201年)十一月,南阳。
张绣在宛城府中来回踱步,案上摊着三封密信——一封来自许都曹操,言辞恳切,许以“破吕之后,南阳永为张氏”;一封来自下邳吕布,只有十六字:“来则共享富贵,不来各为其主”;第三封来自襄阳刘表,措辞谦卑,请求“共保荆州”。
三封信,三条路,每一条都通向未知。
“文和,你倒睡得着。”张绣看着斜倚在胡床上闭目养神的贾诩,苦笑道。
贾诩睁开眼,目光清明如水的:“将军在愁什么?”
“吕布势大,曹操虽败但根基未失,刘表就在眼前——投错了,便是灭门之祸。”
“所以将军觉得该投谁?”
张绣沉吟片刻:“曹操许我南阳永镇,似乎最诚……”
贾诩摇头。
“吕布兵强马壮,据五州之地……”
贾诩仍摇头。
“那刘表?”
贾诩笑了,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宛城:“将军,您看这南阳——北接洛阳,东连豫州,南抵襄阳,西通关中。四战之地,谁都会许您好处,但谁都不会真让您永镇此地。”
张绣心头一沉:“那该如何?”
“择主不看他给什么,看他能给什么。”贾诩转过身,“曹操性忌,连杀吕伯奢、边让、孔融,将军觉得他能容下外人?刘表暗弱,连荆州内部都摆不平,如何保将军?吕布——”
“吕布如何?”
“吕布豁达,用人不疑。你看陈宫、徐庶,皆是降臣,如今位高权重;张辽、高顺,皆是心腹大将,如今独当一面。”贾诩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吕布此时正需将军。”
“需我?”
“吕布据五州之地,但南阳在他手中便是悬在曹操、刘表头上的利剑。他不需将军守城,只需将军把南阳变成他的前哨——而将军,需要吕布的势。”
张绣沉默良久:“文和的意思是……”
“投吕布。”
“可曹操若来攻……”
贾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曹操现在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攻南阳?待他缓过手来,吕布早已做大。将军此时投吕,是雪中送炭;他日投吕,只是锦上添花。”
“那文和为何要提‘事后归隐’?”张绣不解。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是许都的方向,是洛阳的方向,是天下棋局的正中央。
“因为,”他缓缓道,“贾诩一生只为自保。助吕布破曹,已是极致。功成之后若不身退,必成靶子。”
张绣看着这个永远让人看不透的谋士,忽然问:“文和既有此心,为何不直接归隐,还要投吕布?”
贾诩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罕见的坦诚:“因为欠将军一个交代。诩若不将将军安置妥当,便是失信。”
他转身从书案上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火漆封缄:“遣快马送往下邳。吕布若许我条件,三日内必有回音。”
下邳,吕布府中。
建安六年十一月初九,吕布正与陈宫、徐庶议事,亲卫匆匆入内:“主公,南阳密使求见,说有机密要事。”
吕布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最后竟拍案大笑:“好一个贾文和!”
陈宫接过信,徐庶凑过来一同观看。只见信中写道:
“诩闻明公欲破曹操,今献一计可助明公。然诩有三求:一求明公许诩归隐之自由;二求明公善待张绣,勿以降臣视之;三求明公得天下后,勿以刀笔吏治南阳。若明公许之,诩当率张绣及南阳三万将士,北投明公。”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若明公不许,诩当携绣远遁,终生不出。”
吕布笑道:“这贾诩,把条件摆得明明白白,倒是个爽快人。”
陈宫沉吟道:“贾诩此人,智谋深沉,但过于自保。他提归隐,是怕主公日后猜忌。”
“怕我猜忌?”吕布端起茶盏,“他越是要归隐,我越要用他。告诉贾诩——条件全许,但他得先帮我打完这一仗。”
徐庶提醒:“主公,贾诩此人善用毒计,若用之不当,恐伤天和。”
吕布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天和?曹操刺杀王修、煽动徐州旧族的时候,可想过天和?元直,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提笔在信的背面写下回函,只有八个字:“所请皆许,速来勿疑。”
又对亲卫道:“去库房取黄金五百两、锦缎百匹,随信送去。告诉贾诩——这是见面礼,待他到了下邳,还有一份。”
亲卫领命而去。
陈宫忽然问:“主公就不怕贾诩是诈降?”
“怕。”吕布坦然道,“但贾诩此人,从不拿身家性命开玩笑。他既然开出条件,就说明已经权衡过了。更何况——”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南阳:“张绣三万人马、南阳全境,若能和平到手,我就有本钱在明年开春后两线作战。这个赌,值得下。”
---
三日后,宛城。
贾诩接到回函和厚礼,看罢大笑。张绣凑过来问:“如何?”
“吕布比我想的还痛快。”贾诩将信递给张绣,“准备吧,三日内拔营北去。”
“这么快?”
“快?”贾诩摇头,“已经慢了。再拖下去,曹操反应过来派兵拦截,就走不了了。”
建安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张绣、贾诩率三万部众(含骑兵五千)北投吕布。
消息传至许都,曹操正在与荀彧商议明年粮草调拨。斥候飞报入内,曹操听完脸色铁青,一把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张绣!贾诩!”
荀彧急劝:“主公息怒,南阳已属吕布,再怒无益。”
“我如何能不怒?!”曹操霍然起身,“张绣投吕,南阳落入吕布之手,许都南线洞开!若他自南阳出兵,与吕布主力东西夹击——”
“所以主公更不该怒。”荀彧冷静道,“当务之急,是加强许都南线防务,命曹仁、夏侯惇收缩防线,不可再给吕布可乘之机。”
曹操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传令——曹仁退守陈留,夏侯惇退守襄邑。另,遣使赴荆州,告诉刘表:吕布若破许都,下一个就是他!”
荀彧领命而去。曹操独坐帐中,望着地图上吕布的势力范围——青州、徐州、兖州大部、冀州邺城、扬州庐江,现在又加上南阳全境。
“五州之地……十五万人马……”曹操喃喃自语,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个当年被他追得四处逃窜的“三姓家奴”,如今已是天下最大的诸侯。
十一月末,下邳城外。
吕布率陈宫、徐庶、张辽、高顺等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接。
远远看见烟尘起处,张绣、贾诩率亲卫百骑驰来。张绣下马便拜:“绣携南阳将士,愿为主公效死!”
吕布扶起他,笑道:“得将军,如虎添翼。”
然后他转向贾诩。这位四十七岁的谋士站在马旁,面色平静,目光深沉,既不阿谀也不倨傲。
吕布上前,执其手,一字一顿:“得文和,吾大事济矣。”
贾诩微微躬身:“诩一介书生,当不得明公如此。”
“当得。”吕布目光灼灼,“文和之才,十倍于布。今日来投,布当以师礼待之。”
此言一出,身后陈宫、徐庶皆动容。以一方霸主之尊,对一个新投的谋士说“以师礼待之”,这是何等的器重?
贾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很快恢复平静:“明公厚爱,诩唯有以死相报。”
当夜,吕布大宴群臣,为张绣、贾诩接风。
席间,吕布当众宣布:张绣拜扬武将军,率本部驻南阳,与纪灵、乔蕤互为犄角;贾诩拜军师,参赞军机,位在陈宫、徐庶之上。
陈宫面色微变,但未多言。徐庶神情如常,举杯向贾诩致意。
宴散后,陈宫独留,对吕布道:“主公,贾诩初来便位在宫上,恐众人不服。”
吕布淡然道:“公台,你跟我几年了?”
“自兖州起,已五年矣。”
“五年,你为我谋划无数,布铭记于心。”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贾诩此人,非高位不能尽其才。你放心,你的功劳布不会忘。贾诩是刀,你才是持刀之人。”
陈宫默然片刻,拱手道:“宫明白了。”
他走后,吕布独坐堂上,望着夜空出神。
贾诩来投,南阳归附,势力大增。但随之而来的,是内部的权力平衡、外部的连锁反应——曹操会如何应对?刘表会作何反应?孙权会不会趁火打劫?
更重要的是,贾诩这把“毒刀”,该用在谁身上?
他想起贾诩信中的那句话——“诩有一计,可助明公破曹”。
到底是什么计?
窗外,月色如水。
建安六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