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河北乱局
建安七年(202年)腊月,冀州大雪。
信都城头,袁绍已经三日未进食了。
他躺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案上摆着地图和文书,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逢纪守在榻前,手中捧着袁绍昨夜口述的遗命,字迹歪歪扭扭——那是袁绍用尽最后力气亲笔写的。
“尚儿……”袁绍喃喃道。
逢纪跪行上前:“主公,公子尚在城外巡视,已经派人去召了。”
袁绍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来不及了。逢纪,你听朕说——”
他抓住逢纪的手,枯瘦如柴的手指却出奇有力:“立尚为冀州牧……谭儿性暴,熙儿柔弱,唯尚儿类我……”
逢纪泣道:“主公放心,臣必当辅佐公子尚,不负主公所托。”
袁绍又看向守在门边的审荣——审配的族弟——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审荣,你兄长审配为吾而死,吾对不住他……”
审荣叩首:“主公恩重,臣兄死得其所。”
袁绍还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色的血。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神开始涣散。
“吾纵横河北二十载……不料今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天下……终究是……吕奉先的……”
话音未落,他的手垂落榻边。
逢纪伸手探其鼻息,已是气息全无。他伏地痛哭:“主公!”
信都城头,袁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没有人注意到,旗绳已经松动,旗帜歪斜了一角。
袁绍死讯传出时,袁尚正在城外三百里巡视河防。
逢纪秘不发丧,连夜派人召回袁尚,同时下令紧闭城门,严查出入。他知道,消息一旦传到幽州,袁谭必反。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三日后,袁尚回到信都,逢纪扶他登上州牧之位,出示袁绍遗命。袁尚年方十八,面容清秀,却颇有几分袁绍年轻时的风采。他读完遗命,泪流满面:“父亲……为何不立大哥?”
逢纪正色道:“主公遗命如此,公子不可推辞。况且,主公深知大公子性情暴烈,若继位,必招祸患。唯有公子,才能保全袁氏。”
袁尚犹豫片刻,终究坐上了那个位置。
与此同时,信都城中的密使已经将消息送往蓟城。
腊月二十三日,袁谭在蓟城得知父亲死讯和袁尚继位的消息。
他暴怒而起,一脚踢翻案几:“袁尚小儿!我乃长子,父亲怎可废长立幼?!”
郭图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公子,事已至此,怒也无益。当务之急,是自立为幽州牧,与信都分庭抗礼。”
袁谭咬牙:“父亲尸骨未寒,我便与兄弟相争,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郭图冷笑:“大公子以为,袁尚会容你吗?逢纪那等小人,必劝袁尚除你而后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袁谭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同日,他在蓟城自立为幽州牧,发檄文数逢纪“矫诏篡位、离间骨肉”之罪,起兵三万,南下讨伐袁尚。
消息传到并州,袁熙与高干商议。高干劝道:“二公子可拥兵自重,坐观成败。待谭、尚两败俱伤,再出兵收拾残局,则河北可定。”
袁熙性格懦弱,犹豫不决:“兄弟相争,终非好事。不如调解……”
高干急道:“调解?大公子已经起兵了!二公子若此时示弱,日后无论谁胜,都会来图并州。不如趁早准备,以自保为先。”
袁熙最终点头,在晋阳自称并州牧,与袁谭、袁尚鼎足而立。
袁氏一族,正式分裂为三。
消息传到邺城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八。
吕布正在府中与陈宫、贾诩、徐庶议事。闻报后,他放下酒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袁本初终于死了。”
陈宫抚须道:“袁氏三子争位,河北大乱。这是主公扩张势力的大好时机。”
贾诩却不急不慢地说:“袁氏虽分,但三子各有所恃。袁谭据幽州,骑兵精锐;袁尚守信都,有逢纪辅佐;袁熙在并州,地势险要。若逼得太紧,三人反而会联合抗吕。”
吕布问:“那以文和之见,该当如何?”
贾诩微微一笑:“驱狼吞虎。袁尚最弱,又最需要外援。主公可遣使守信都,许以援军,换河北之地。袁尚急于求存,必会答应。”
“换哪块地?”吕布追问。
贾诩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邺城以北:“河间北部。此地位于幽州与冀州之间,若得此地,则可切断袁谭与袁尚的联系,为日后北取幽州打下根基。况且,主公已有邺城,若再得河间,则冀州门户半入我手。”
陈宫点头:“文和此策甚妙。但须防曹操。”
徐庶接口道:“曹操必不会坐视。他若北进,主公当如何应对?”
贾诩道:“曹操若北进,主公便佯攻兖州,迫其回师。曹操最忌惮的,始终是主公。”
吕布拍案定计:“就依文和之策。遣使守信都,告诉袁尚——若以河间北部相让,吕某助他平定袁谭。”
几乎同时,许都。
曹操也收到了袁绍的死讯。
他正在与荀彧、荀攸、司马懿议事。读完密报,曹操长叹一声:“本初与吾相交多年,虽成敌手,亦不免兔死狐悲。”
荀彧道:“明公,袁氏分裂,正是北进良机。若取冀州,则中原可定。”
司马懿却摇头:“不可急进。吕布据邺城,如尖刀插入冀州心脏。若明公北进,吕布必袭兖州侧翼。到时候进退两难,反为所制。”
曹操皱眉:“仲达的意思是——坐视不理?”
司马懿道:“非也。明公可遣使与袁谭结盟,助其攻袁尚。名义上是‘助谭讨逆’,实则是趁机取冀州之地。但需控制节奏,不可与吕布正面冲突。”
荀攸问:“若吕布出兵干涉呢?”
司马懿微笑:“那便更好。吕布若出兵河北,明公便佯攻徐州,迫其回师。吕布水师初建,徐州空虚,他必不敢在河北久留。”
曹操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仲达此策,虚实结合,进退有据。不过——”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吕布据邺城,始终是心腹大患。若能趁此机会拔掉这颗钉子……”
司马懿摇头:“邺城城防坚固,张郃善守,急切难下。况且,若明公攻邺城,袁尚必趁虚取信都,袁谭也会南下,到时候明公将三面受敌。不可为。”
曹操叹了口气:“也罢。先取河北,再图中原。”
他提笔写信给袁谭,言辞恳切:“本初之仇,不可不报;逢纪乱命,不可不诛。操愿助明公,讨伐叛逆。”
信中写的是“助”,心里想的是“取”。
建安八年(203年)正月初三,吕布的使者到达信都。
逢纪亲自出城迎接,态度谦恭至极。使者传达了吕布的意思:“河间北部换援军。”
逢纪回到城中,与袁尚商议。
袁尚犹豫:“河间北部是父亲留给我的基业,怎可轻易与人?”
逢纪苦劝:“公子,如今大公子起兵来攻,二公子在并州虎视眈眈,曹操也遣使与谭公子结盟。若不借吕布之力,信都旦夕可破。到那时,别说河间,连性命都保不住。”
袁尚眼中含泪:“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逢纪摇头:“只有吕布能制曹操。况且,吕布要的只是河间北部,南部还在公子手中。待日后公子坐稳冀州,再图收复不迟。”
袁尚终于点头。
正月初十,袁尚与吕布达成密约:袁尚割让河间北部三县,吕布出兵佯攻曹操侧翼,牵制曹军,同时保障袁尚粮道。
消息传到蓟城,袁谭大怒:“袁尚竟引狼入室!”
郭图却笑道:“大公子勿忧。吕布岂是好相与的?今日割三县,明日就要割五县。袁尚与吕布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大公子只需联合曹操,待吕布吞并袁尚之时,大公子便可打着‘驱吕复土’的旗号,收拢冀州民心。”
袁谭稍稍安心,遣使赴许都,与曹操约定合兵攻袁尚。
正月十五,曹操率军三万北渡黄河,号称“助袁谭讨叛逆”。
与此同时,吕布令张郃率两万步骑出邺城,佯攻曹操粮道,摆出一副要截断曹军后路的架势。
四方势力,在河北大地展开了第一轮博弈。
袁尚在信都瑟瑟发抖,袁谭在蓟城磨刀霍霍,曹操在黄河边虎视眈眈,吕布在邺城稳坐钓鱼台。
而真正的猎手,还没有亮出獠牙。
邺城,吕布府中。
贾诩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四色旗帜,嘴角露出深不可测的笑意。
“主公,河北这盘棋活了。”
吕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文和,你说——袁尚能撑多久?”
“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贾诩眼中寒光一闪:“三个月后,信都必破。但不管破城的是曹操还是袁谭,主公都是赢家。”
“为何?”
“因为主公已经得到了河间北部,邺城北面屏障初建。而曹操深入冀州,粮道漫长,主公随时可以切断。到那时候——”
贾诩手指点在信都:“主公便可以‘救援袁尚’为名,出兵与曹操决战。”
吕布大笑:“文和啊文和,你比我还狠。”
“乱世之中,不狠则亡。”贾诩淡淡道。
窗外,风雪渐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