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贾诩的离间·袁绍的蠢动
建安七年,六月初三。
信都,袁绍府邸。
病榻上的袁绍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精光,证明他还没有完全被病魔击垮。
“主公,吕布遣使求见。”逢纪躬身道。
袁绍缓缓睁开眼:“吕布?他来做什么?”
“说是献粮十万斛,请主公出兵攻曹操河内。”
袁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献粮?吕布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逢纪低声道:“濮阳被围,曹操困守孤城。吕布这是想驱虎吞狼,让主公替他牵制曹操。”
“那你觉得,该不该答应?”
逢纪沉吟道:“吕布狡诈,不可全信。但曹操若灭,吕布独大,对河北亦非好事。不如虚应之——不发大兵,只遣偏师试探。若有机可乘,便取河内;若无机可乘,也可向吕布讨些好处。”
袁绍望着帐顶,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让高干、郭援率两万兵,号称五万,攻河内。告诉高干——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退,不必拼命。”
他顿了顿,声音虚弱却清晰:“河北,经不起再败了。”
六月初十,河内郡界。
高干、郭援率两万大军南下,旌旗遮天,号称五万。沿途郡县望风而降,河内太守急报濮阳。
曹操接到急报时,正在城头督战。
“袁绍出兵了?”他的声音沙哑,眼中满是血丝。
“两万,号称五万,已过朝歌,直奔怀县。”荀攸的声音也在发抖,“河内若失,则许都北门洞开——”
曹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河内太守张扬被部将杨丑发动叛乱所杀,杨丑本欲率众投吕,却被自己抢先一步,遣史涣、曹仁击斩杨丑,吞并了河内。
那时吕布正与自己在兖州鏖战,无力分兵北上支援。
正是抓住了这个时机,自己才得以在河北楔下一颗钉子。
如今,这颗钉子,要被袁绍拔出了吗?
“主公?”荀攸低声唤道。
曹操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留曹仁守濮阳,我自率两万精骑回救河内。”
“主公!”荀攸大惊,“濮阳若失——”
“濮阳城高池深,曹仁虽伤,守城之力尚有。”曹操打断他,“但河内若失,则许都北门洞开,袁绍、吕布若形成夹击之势——”他顿了顿,“当初我能从吕布手中抢下河内,如今也能保住它。”
他转身下城,步伐依旧坚定,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城头,曹仁挣扎着站起,抱拳道:“主公放心,仁在城在。”
曹操没有回头,声音从风中传来:“子孝,保重。”
六月十五,怀县城外。
曹操率两万精骑兼程赶到时,高干、郭援已围城三日。
“主公,袁军两万,我军两万,可一战。”夏侯渊跃跃欲试。
曹操望着远处的袁军营寨,目光深沉:“不急。袁绍只遣偏师,说明他并未决心与我为敌。这一战,要打得狠,让袁绍知道疼;又不能太狠,逼得他与吕布联手。”
他看向夏侯渊:“妙才,你率轻骑诱敌,佯败而走。郭援性傲,必追。我率主力埋伏,一举破之。”
“诺!”
六月十六日清晨,怀县城外。
夏侯渊率三千轻骑出阵,在袁军营前耀武扬威。
郭援果然大怒:“夏侯渊手下败将,也敢猖狂!”提枪上马,率一万精兵出营迎战。
两军交锋,夏侯渊战不数合,拨马便走。郭援纵兵追击,一路追出二十余里。
“追!活捉夏侯渊!”郭援兴奋地挥舞着长枪。
忽然,两侧林中号角齐鸣。
曹操率主力从林中杀出,左右包抄,将袁军团团围住。郭援措手不及,被围在核心。
“夏侯渊!”曹操一声令下。
夏侯渊回马杀来,与郭援交手。只三合,一刀斩郭援于马下。
袁军大乱,溃不成军。高干在后军闻变,率残部拼死突围,败退并州。
此战,曹军斩俘万余,郭援阵斩,高干仅以身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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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信都,袁绍病情加重。
“郭援死了……”他喃喃道,眼中满是疲惫,“告诉高干,退回上党,不要再轻动。”
逢纪低声道:“曹操遣使来书,说——”
“说什么?”
“说‘皆为郭援擅动,非绍本意’,愿意与主公重修旧好。”
袁绍苦笑:“重修旧好?曹操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也罢,河北经不起折腾了。回书——就说我病重,无力再战,请他看在往日情分上,罢兵休战。”
逢纪欲言又止,终是领命而去。
袁绍望着帐顶,喃喃道:“本初啊本初,你一世英雄,如今却连偏师都派不出了……若是当初听了审配之言,早些拿下河内,何至于此?”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曹操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吞并河内,除了吕布无力支援张扬,更因为自己当时正忙着应付和公孙恶战。
一步慢,步步慢。
如今,河内已成曹操囊中之物,再想夺回,难了。
濮阳城外,吕布大营。
“袁绍败了。”斥候回报,“郭援阵斩,高干败退并州。曹操已回师濮阳。”
吕布看向贾诩:“文和,你这计不成啊。”
贾诩捋须笑道:“成了。袁绍虽败,但曹操分兵河内,濮阳兵力空虚。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主公可还记得河内张扬?”
吕布点头:“记得。去年张扬部将杨丑被曹操收买杨丑发动叛乱斩杀张扬,自己丢了河北盟友。”
“正是。”贾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曹操趁主公与他在兖州鏖战,无力北顾之际,吞并河内,在河北楔下一颗钉子。如今袁绍想拔这颗钉子,反而折了郭援。经此一役,袁绍元气大伤,再不敢轻动。而曹操——”他顿了顿,“两面作战,已是强弩之末。”
吕布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文和的意思是,再等等?”
“等。”贾诩点头,“等曹操的粮草耗尽,等许都再生动乱,等袁绍的儿子们争位——”
“袁绍的儿子?”
“袁绍病重,死期不远。他一死,袁谭、袁尚必起内讧。届时河北大乱,曹操必趁机北上——主公便可坐收渔利。”
吕布看着贾诩,忽然叹了口气:“文和,你这脑子,真是让人又敬又怕。去年曹操从我手中抢走河内,你当时不说,就是在等今天?”
贾诩微笑:“时机未到,说了也无用。如今时机到了——曹操在河内耗费兵力,在濮阳困守孤城,在许都清洗朝臣。他的底牌,已经出得差不多了。”
濮阳城中,曹操拖着疲惫的身躯登上城头。
城外,吕军营寨依旧灯火通明,毫无退意。
“主公,袁绍已退,但吕布还在。”荀攸低声道,“粮草只够一月了。”
曹操沉默良久:“再撑撑。吕布比我们急。”
“可是——”
“没有可是。”曹操打断他,“濮阳若失,兖州就只剩范县、济北两座孤城。届时吕布西可取洛阳,南可下荆州——我们就真的完了。”
他望向城外的灯火,目光复杂。
去年他趁吕布无暇北顾,从张扬手中抢下河内,以为能在河北站稳脚跟。如今看来,那一步棋走得虽妙,却也把自己拖入了两面作战的泥潭。
“再撑一个月。”他喃喃道,“一个月后,若吕布还不退,就议和。”
城头,曹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城外,吕军营寨中,吕布正在与诸将商议攻城的细节。
而北方的信都,袁绍的病榻前,逢纪正在起草给曹操的回书。他望着窗外萧瑟的秋风,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河北袁氏的天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