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色如墨汁浸透的粗布,沉沉地压在荒原上。萧宁抱着昏睡的紫妍,脚步踏在干燥的砂砾上,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远处那几点昏黄的灯火,是这片死寂黑暗里唯一可见的活物痕迹,指引着方向。
那是一个极为简陋的驿站,或者说,是几间用土坯和粗大原木胡乱搭建起来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棚屋。一面褪色破损、绣着个模糊酒壶图案的旗子,在夜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驿站的空地上,拴着几头疲惫不堪的驮兽,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劣质酒水和烤肉的混合气味。
当萧宁抱着紫妍出现在驿站昏暗的油灯光晕边缘时,原本嘈杂喧闹的棚屋内外,瞬间安静了一瞬。
几道或警惕、或审视、或隐含恶意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了过来,落在他和他怀中的紫衣女子身上。在这里歇脚的大多是往返于黑角域边缘与平原腹地的亡命徒、独行客、或小型佣兵队,每个人都有故事,也都有武器和一双看惯生死的眼睛。
萧宁的容貌和气质,在这种地方显得格格不入。即便收敛了大部分“无暇仙姿”,那份洗炼后的俊朗和深不见底的气息,也足以让人侧目。而他怀中明显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紫妍,更是一块醒目的、可能引来麻烦的标记。
一个身材矮胖、满脸横肉、围着油腻皮裙的驿站老板从最大那间棚屋里走出来,小眼睛在萧宁和紫妍身上飞快地转了两圈,尤其是看到紫妍身上破损的暗红皮甲和血迹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住店?”老板的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口音。
“一间干净点的屋子,要热水,再弄点清淡的吃食。”萧宁语气平淡,随手弹出一枚金币。金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老板油腻的手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老板掂了掂金币的分量,脸上的横肉舒展开一些,但眼中警惕未消:“干净的屋子有,在最后面,还算清静。不过……”他瞥了一眼紫妍,“这位姑娘伤得不轻,要不要找个懂点草药的老头子看看?当然,得加钱。”
“不必。”萧宁拒绝得很干脆。他信不过这里的任何人,而且紫妍的伤,寻常草药郎中根本无能为力,他自有打算。
老板也不多问,在这地方混,好奇心太重容易短命。他转身,用油腻的嗓音吆喝了一个半大少年过来带路。
穿过嘈杂的前堂,浓烈的汗臭、酒气和粗野的笑骂声被抛在身后。驿站后侧是几间更破旧、但也相对独立的土屋。少年将他们引到最角落一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两把歪斜的木凳,仅此而已。
萧宁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将依旧昏迷的紫妍轻轻放在那张硬板床上。床铺上铺着不知多久没换洗的、泛着可疑污渍的毡毯。他扯下自己外袍,铺在毡毯上,再将紫妍放上去。
“热水和吃食尽快送来。”他对那探头探脑的少年吩咐一句,又丢过去一枚银币。少年眼睛一亮,接过银币,麻溜地跑了出去,很快提来一桶半温不热的浑水和两碗看不出原料的糊状食物,以及两个干硬的麦饼。
萧宁挥挥手打发走少年,关上那扇不怎么严实的木门,插上门闩。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和紫妍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他走到床边,再次检查紫妍的伤势。回春散的药力护住了心脉,但失血过多和内脏的损伤并未好转,甚至因为颠簸和之前的激动,左肋下的伤口又有细微的渗血。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疼痛而微微痉挛。
萧宁沉默片刻。他仓库里并非没有更好的丹药,但那大多是抽奖所得,品质从白到紫不等,药性未知,他不敢贸然给紫妍用。而他自己,虽然拥有“神农药心”的红色炼丹传承,但一来手头没有合适药材,二来炼丹术并非一蹴而就,需要实践和时间。眼下,只能用笨办法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紫金色的雷斗气缓缓涌出。这一次,他没有让斗气显得狂暴,而是竭力控制着其中的雷霆阳刚之力,转化为一股温和、精纯、带着勃勃生机的能量。这是他初步体悟“九劫雷狱诀”中“雷蕴生机”的一丝皮毛,也是昨日以阴凝草寒气淬炼斗气后,对力量掌控更上一层楼的体现。
淡紫色的、如同氤氲雾气般的能量,如同有生命般,缓缓覆盖在紫妍左肋下最严重的伤口上。紫妍的身体猛地一颤,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伤口处的血肉在雷斗气的刺激下微微蠕动,坏死的组织被精微地剔除,细小的血管和肌理在生机之雷的滋养下,开始极其缓慢地愈合、连接。
这个过程对施术者要求极高,既要提供足够的生机能量,又要精确控制,避免雷霆之力对伤者本就虚弱的身体造成二次伤害。萧宁全神贯注,额头也渐渐渗出细汗。他发现,紫妍的体质似乎有些特殊,对这股生机雷力的吸收和耐受性,比预想的要强一些。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萧宁才收回手掌,轻轻舒了口气。紫妍左肋的伤口虽然没有立刻愈合,但血已彻底止住,翻卷的皮肉收拢了许多,颜色也从乌黑转为淡红。她脸上的痛苦之色减轻了不少,呼吸也变得稍微平稳有力了一些。
萧宁取过那桶温水,用自己储物戒指里备着的干净布巾,小心地擦拭掉紫妍脸上、颈间的血污和冷汗。动作间,指尖偶尔触碰到她冰凉滑腻的肌肤,他神色不变,如同在擦拭一件器物。
清理完毕,他端起那碗糊状食物看了看,又放下了。这东西别说伤员,他自己看了都没胃口。想了想,他从系统仓库角落里翻出几株最低级的、白色品质的“止血草”和“补气根”(抽奖附带的垃圾材料),随手捏碎,混合着一点温水,用斗气将其中的有效成分萃取出来,形成一小碗淡绿色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药汁。
扶起紫妍,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小心地喂她喝下。紫妍在昏迷中似乎也渴极了,下意识地吞咽着,虽然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下,但总算喝进去一些。
做完这些,萧宁将她重新放平,盖上一件从自己储物戒指里拿出的薄毯。他自己则走到桌边,在吱呀作响的木凳上坐下,闭目调息,恢复刚才消耗的心神和斗气。耳朵却留意着屋内屋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夜,渐渐深了。驿站的喧嚣也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鼾声和守夜人低低的交谈。荒野的风呼啸着掠过土屋,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带着渗人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
萧宁睁开眼。
紫妍醒了。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涣散和充满警惕,虽然依旧虚弱,但多了一丝清明。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深紫色的眸子,似乎花了几秒钟才适应昏暗的油灯光线和所处的环境,然后猛地想起什么,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胸口——触碰到那枚贴身藏着的、硬硬的古玉时,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
她艰难地侧过头,看到了桌边静坐的萧宁。少年黑衣如墨,面容在跳动的油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平静望向她的紫金色眼眸,却清晰得让人心悸。
“你……”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但少了几分濒死的干涩,“又救了我一次?”她能感觉到左肋伤口的痛楚减轻了大半,体内也多了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外来能量,正在缓慢修复着她的伤势。这绝不是那枚普通的“回春散”能做到的。
“不算救,只是不想我的向导或侍女死得太快。”萧宁语气没什么起伏,“感觉如何?”
紫妍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缓缓吸了口气,肺腑间依旧刺痛,但已不至于无法忍受。“好多了……多谢。”这句道谢,比之前多了两分真心。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眼前这少年虽然目的不明,态度冷淡,但两次出手,确实保住了她的命和古玉。
萧宁站起身,走到床边,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糊状食物和干硬的麦饼:“能吃就吃点,你需要恢复体力。”
紫妍看着那卖相堪忧的食物,皱了皱眉,但还是挣扎着想坐起来。刚一动,就牵动全身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冷汗涔涔。
萧宁看了她一眼,没伸手帮忙,只是将食物放在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又放了一小壶清水。
紫妍咬咬牙,用没受伤的右手勉强支撑着,一点点挪动身体,靠坐在床头。每一下动作都让她脸色更白一分,但她硬是没再哼一声。端起那碗糊糊,皱着鼻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味道自然谈不上好,甚至有些怪味,但对饥肠辘辘、急需补充的她来说,已是难得。
萧宁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艰难进食。这女子骨子里的倔强和韧性,倒是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强。
吃完那碗糊糊,又喝了半壶水,紫妍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丁点血色。她放下碗,靠在床头微微喘息,深紫色的眸子看向萧宁,里面是复杂的情绪。
“你刚才……用的不是普通斗气。”她忽然说道,语气肯定,“那股生机……很特别。你是炼药师?”能如此精妙地操控斗气能量治疗伤势,通常只有对能量掌控入微的炼药师才能做到,而且还需要特殊的木属性或水属性斗气配合。可眼前少年明明是霸道的雷属性。
“不是。”萧宁否认,没有多解释的意思。他走回桌边坐下,“说说你,还有黑狼帮,还有那块玉。”
紫妍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权衡。片刻,她低声道:“我叫紫妍,来自黑角域边缘一个小家族,紫家。我们家族世代居住在一处靠近‘迷雾峡谷’的聚居地,以采集峡谷外围的一些特殊药材和矿石为生。那块古玉,”她摸了摸胸口,“是家族传承之物,据说与峡谷深处的某个古老遗迹有关,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有历代家主知晓。父亲只说,那关系到我紫家血脉的某个秘密,也关系到峡谷深处的大恐怖,绝不可遗失,更不可被外人得去。”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恨意:“半个月前,黑狼帮突然袭击了我们的聚居地。他们早有预谋,里应外合……父亲,母亲,族人……都死了。我趁乱带着古玉逃出来,他们一路追杀……直到昨天遇到你。”
“黑狼帮为什么要抢这块玉?”萧宁问。
“我不知道。”紫妍摇头,眼中是深深的茫然和痛苦,“他们像疯了一样,口口声声说这玉是打开什么宝藏的钥匙……可我从未听父亲提过什么宝藏。他们血洗紫家,不仅仅是为了玉,更像是要灭口……”她说着,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知是悲伤还是愤怒。
萧宁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灭口?宝藏钥匙?古老的遗迹和家族血脉秘密?听起来像是个很俗套,但往往意味着麻烦和机遇的故事线。这块古玉与自身雷罡体的微弱共鸣,或许并非偶然。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萧宁问。
紫妍抬起头,深紫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报仇!我要黑狼帮血债血偿!还有……查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抢古玉,这玉到底关乎什么!”但随即,火焰黯淡下去,被深深的无力感取代。以她现在的实力,别说报仇,能活着逃出黑狼帮的追杀网已是万幸。
“就凭你现在这样?”萧宁毫不留情地指出现实。
紫妍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比不上心中的绝望。她看向萧宁,眼中忽然迸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挣扎着,用尽全力想要下床。
“求你……”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和不顾一切的恳求,“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求你,帮我!帮我报仇!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的命,我的身体,这块古玉……只要你能帮我灭了黑狼帮,一切都是你的!”
她试图跪倒,但重伤的身体根本无法完成这个动作,只是狼狈地向前扑倒,上半身几乎跌下床沿。
萧宁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眼泪、哀求、以身相许的承诺……在这强者为尊的世界,他见过太多,也听过太多。原主的记忆里,也不乏类似的场景。美色固然动人,但无端招惹一个盘踞一方的地头蛇势力,并非明智之举。虽然他并不惧。
“我救你,只是顺手。让你跟着,也只是需要一个熟悉此地的人。”萧宁的声音依旧平淡,“你的仇,是你的事。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为了你去剿灭一个帮派。”
紫妍的身体僵住,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和冰冷。是啊,凭什么?非亲非故,对方能救她两次,已是天大的恩情。她还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
就在她彻底绝望,准备收回那可笑而卑微的乞求时——
“不过,”萧宁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紫金色的瞳孔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如果你能证明,你对我的‘价值’,超过剿灭黑狼帮可能带来的‘麻烦’,或许……我可以考虑,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一点‘有限’的帮助。”
价值?
紫妍猛地抬头,深紫色的眸子死死盯住萧宁,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向导,侍女,打探消息,杀人……只要你能用得上我!我知道黑角域边缘很多隐秘的路径,知道黑狼帮几个据点和他们走私的线路,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我还、我还……”她急急地说着,试图挖掘自己所有的利用价值,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我的血脉,好像有点特殊,对某些能量和药材的感知很强……父亲以前说,这或许和古玉有关……”
特殊的血脉感知?
萧宁心中微动。这倒是有点意思。或许,这与“鸿运当头”那飘忽的指引,以及古玉的奥秘有关?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昏暗的油灯光芒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那双向来倔强冷冽的深紫色眼眸,此刻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祈求和对复仇近乎偏执的渴望。这种混合着脆弱与坚韧、绝望与疯狂的眼神,竟有一种奇异的、动人心魄的美感。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良久,萧宁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在我对你失去兴趣,或者你无法再证明你的价值之前,你可以跟着我。”
“黑狼帮的事,看你表现。”
“至于你的命,你的身体,还有那块玉……”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先自己收好。我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取。”
这不是承诺,更像是一种冷酷的交易宣告。但听在紫妍耳中,却如同天籁。她不在乎这是不是交易,不在乎对方是否有所图谋,她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变强的机会,一个可能复仇的支点!
“是!”她用尽力气,嘶哑地应道,深深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萧宁不再看她,重新闭目调息。
紫妍靠在床头,感受着体内那缕温和的、属于萧宁的斗气仍在缓缓修复伤势,又摸了摸胸口的古玉,再看向桌边那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少年身影。
前路依然黑暗,仇敌依然强大。但至少,此刻,她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光。
夜还很长。
驿站之外,荒原的风依旧呼啸。而在更遥远的黑暗中,似乎有几双眼睛,正遥遥望向这间亮着微弱灯光的破旧土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但屋内的两人,一个静坐如渊,一个喘息渐平,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觉,又或者……毫不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