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晨光刺破荒原的地平线,将灰褐色的沙砾染上一层暗金。驿站里开始有了动静,驮兽的响鼻、粗糙的吆喝、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混杂着隔夜的浊气,一起钻进那间破旧土屋的门缝。
紫妍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疼痛、虚弱,还有胸腔里烧灼的仇恨与那一丝绝境中抓住的、冰冷而脆弱的希望,让她无法安睡。此刻她靠坐在床头,闭着眼,努力调息,试图引导体内那少得可怜的斗气修复伤势。萧宁渡入的那股生机雷力仍在缓慢作用,但她的根基受损严重,恢复极其缓慢。
萧宁推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和一把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水囊。他将东西放在桌上,油纸包散开,露出里面烤得焦黄的麦饼和几块看不出什么肉制成的、撒着粗盐的熏肉干。水囊里是刚打来的、还算清澈的井水。
“吃。”他言简意赅,自己拿起一个麦饼,掰开,就着凉水慢慢咀嚼。动作从容,仿佛身处的地方不是荒原破店,而是什么清雅茶室。
紫妍睁开眼,看着桌上的食物,又看看萧宁。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发丝微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过分俊朗的容貌和骨子里透出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人,真的会在乎她这点“价值”吗?
她撑着身体,慢慢挪到桌边,拿起食物,小口小口地吃着。麦饼很硬,熏肉干咸得发苦,但对急需补充体力的她来说,已是难得。
“谢谢。”她低声说。
萧宁没应声,只是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和虚浮的气息。
“能走了吗?”他问。
紫妍咬紧牙关,试着调动斗气,剧痛立刻从四肢百骸传来,让她额角渗出冷汗。“……可以。”她声音发涩,但眼神倔强。
萧宁没再多问,吃完最后一口麦饼,起身,拿起桌上的水囊和剩下的食物包好。“收拾一下,半刻钟后出发。”
紫妍点点头,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她深吸口气,开始整理自己。破损的暗红皮甲勉强套上,遮掩住缠着绷带的伤口,长发胡乱扎起,露出线条精致的下颌和苍白的脖颈。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气喘吁吁,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萧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等她气息稍微平复,便率先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驿站比夜晚更加混乱嘈杂。几支准备启程的商队正在装载货物,吆喝声、驮兽嘶鸣声、车轮滚动声混成一片。佣兵和冒险者们三五成群,大声谈论着昨夜的见闻、最近的行情,或是某个新发现的遗迹传闻。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劣质酒水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当萧宁和紫妍前一后走出那间角落的土屋时,嘈杂声似乎减弱了一瞬。
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粘了上来。
萧宁神色不变,径直朝驿站外走去。紫妍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破损的皮甲和依旧虚弱的气息,在这些人精眼里,如同黑夜里的灯塔。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探究、贪婪、以及毫不掩饰的恶意。
“嘿,那小妞,看着眼熟啊?”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调笑和恶意。
“可不是嘛,昨儿个听说黑狼帮那伙疯狗在追杀个带伤的小娘皮,悬赏可不低。”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接道。
“啧啧,这细皮嫩肉的,伤成这样,不如跟了爷几个,保你吃香喝辣,也省得被黑狼帮那些杂碎捉去受活罪。”第三个声音响起,更加猥琐下流。
三个穿着破烂皮甲、腰间挎着刀剑的壮汉,晃晃悠悠地挡在了萧宁面前的路中间。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满脸横肉,一只眼睛浑浊不堪,另一只眼睛则色眯眯地上下打量着紫妍,毫不掩饰其垂涎之意。他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酒气,显然是在刀口舔血、醉生梦死的亡命徒,实力大约在七八段斗之气到一二星斗者之间。
驿站里的其他人都停下了动作,或明或暗地望过来,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漠旁观,有的则蠢蠢欲动。在这无法之地边缘,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一个受了重伤、明显带着麻烦的漂亮女人,加上一个虽然气质不凡、但看起来过分年轻的小白脸,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萧宁脚步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三人,如同看三块路边的石头。
“让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让开?”独臂汉子怪笑一声,独眼里闪烁着残忍和兴奋的光芒,“小子,识相的就滚蛋,把这小妞留下,大爷们爽完了,说不定还能分你口汤喝。不然……”他“锵”地一声抽出腰间那柄缺口长刀,刀锋指向萧宁,“让你和你这小情人,一起下去做对同命鸳鸯!”
另外两人也狞笑着拔出武器,呈半圆形围了上来,封住了萧宁和紫妍的退路。
紫妍身体紧绷,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原本挂着一把短刃,早已在逃亡中丢失。她脸色更白了几分,呼吸急促。这三个亡命徒实力不算顶尖,但以她现在的状态,一个都对付不了。她看向身前的萧宁,少年挺拔的背影依旧稳定,没有丝毫动摇。
萧宁甚至没有看那三把指向自己的兵器,他的目光越过独臂汉子,落在驿站门口那杆破烂的酒旗上,仿佛在估算今天的风速。
独臂汉子被他的无视激怒了,独眼凶光一闪,厉喝道:“找死!”
手中缺口长刀带起一道恶风,直劈萧宁面门!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狠辣和搏杀经验,刀锋未至,一股腥臭的斗气已经扑面而来。另外两人也同时出手,一刀一剑,分取萧宁肋下和双腿,配合默契,显然是干惯了这种勾当。
周围的看客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些人已经露出不忍卒睹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下一刻鲜血飞溅的场景。也有人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然而,下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萧宁动了。
他动的幅度极小,只是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随之微微一侧。
独臂汉子那势大力沉的一刀,便贴着萧宁的胸前衣襟滑了过去,刀风甚至没能吹动他一丝鬓发。几乎在同一时间,萧宁的右手抬了起来,动作看起来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一点紫金色的光芒微微一闪。
然后,轻轻点在了独臂汉子的眉心。
“噗。”
一声轻响,如同熟透的西瓜被戳破。
独臂汉子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脸上的狞笑和凶戾瞬间定格,那只浑浊的独眼猛地瞪圆,瞳孔扩散。他的眉心处,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焦黑的小孔,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丝淡淡的青烟冒出。
“当啷!”缺口长刀脱手落地。
独臂汉子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起一片尘土。
直到此刻,另外两人的刀剑才堪堪攻到萧宁身前。
萧宁甚至没有回头。
他并拢的双指顺势向左划出,指尖紫金电芒一闪而逝。
“嗤!”
左侧持剑之人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长的焦黑痕迹。他脸上的狰狞瞬间化为惊愕,捂住喉咙,嗬嗬有声,却发不出任何音节,仰天倒下。
同一时间,萧宁的左手抬起,屈指一弹。
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紫金色电芒,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了右侧持刀之人格挡的刀锋,精准地没入其心口。
持刀之人的动作僵住,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不起眼的焦黑小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随即光芒涣散,软倒在地。
从独臂汉子出刀,到三人倒地毙命,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呼吸。
驿站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刮过旗杆的呜呜声,和驮兽不安的响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萧宁身上,充满了惊骇、恐惧,以及深深的敬畏。快!太快了!狠!太狠了!那轻描淡写的几下,仿佛只是拂去了三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更可怕的是那紫金色的斗气,霸道、凌厉、充满了毁灭的气息,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纯粹而可怕的雷属性斗气!
萧宁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三只苍蝇。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
他迈步,从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走过,踩过独臂汉子掉落的长刀,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刀身断成两截。
紫妍呆呆地跟在他身后,大脑一片空白。她知道这个救了自己的少年很强,但强到如此地步,出手如此果决狠辣,依旧超出了她的想象。那三人……就这么死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周围的看客们如同被无形的墙壁推开,自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没有人敢再与萧宁对视,更没有人敢再多看紫妍一眼。所有人都低着头,屏住呼吸,生怕引起这尊杀神的注意。
萧宁就这样带着紫妍,在无数道恐惧敬畏的目光注视下,走出了驿站。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西方平原的道路尽头,驿站里才轰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议论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的老天爷……那、那是什么手段?”
“雷属性斗气?怎么会那么霸道?”
“那三人……‘独眼蝰蛇’他们,也算是这附近有名的狠角色了,就这么……没了?”
“黑狼帮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快,把消息传出去!那紫衣女人身边的小子,是个硬茬子!狠茬子!”
……
离开驿站数里,荒原的风吹散了身后隐约的喧嚣。紫妍依旧有些失神地跟在萧宁身后,脚步因为伤势而虚浮踉跄,但她咬紧牙关,努力跟上。
萧宁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跟紧点。”他说,然后放慢了脚步。
紫妍一愣,随即默默加快了一点步伐,离他更近了些。她能感觉到,对方虽然依旧冷淡,但刚才在驿站那一幕,似乎让她在他眼中,多了那么一丝丝的……认可?或者,仅仅是因为她暂时还算听话,没有成为累赘?
她没有问,也不敢问。只是将那份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压在心底。仇恨依然在燃烧,但此刻,又多了一丝对力量的渴望,以及……对这个神秘少年更加深重的好奇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前方,荒原的景色一成不变,灰黄的大地延伸到天际。但紫妍知道,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地下,隐藏着无数的危险与机遇。而有了身边这个人,或许,她真的能看到一丝复仇的曙光?哪怕那曙光,来自一个目的不明、亦正亦邪的陌生人。
萧宁没有在意身后女子起伏的心绪。他目光投向西方,神识却微微扩散开去。
驿站的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更多的鬣狗。黑狼帮的触角,或许比想象中伸得更长。
不过,那又如何?
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躲避。
“鸿运当头”的感应,在击杀了那三个不长眼的蠢货后,似乎又清晰了那么一丝。而且,隐隐指向更西方,那片被当地人称为“流火之地”的戈壁深处。
流火之地……听名字,似乎与雷霆也有些关联?
他迈开脚步,继续前行。
紫妍深吸一口气,压下肋下传来的刺痛,紧紧跟上。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荒凉的大地上,渐渐远去。
而在他们身后,关于“神秘黑衣少年”和“重伤紫衣女子”的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这片混乱之地的暗流中,悄然传播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