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平原的风带着干燥的尘土气,卷过稀疏的草梗。离开黑岩镇地界后,萧宁的速度逐渐放慢。“鸿运当头”的指引变得更加飘忽,时而清晰如晨星,时而微弱如风中的余烬。他也不急,索性随性而行,将这次西行当作一次对自身力量和这方天地的初步丈量。
紫金雷斗气在体内生生不息地流转,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与天地间稀薄的雷属性灵气共鸣。他刻意收敛了“无暇仙姿”的大部分外显,只保留着那份洗炼后的俊朗轮廓,即便如此,偶尔遇到一两个赶路的行商或零星的冒险者,投来的目光也多是惊艳与好奇。
这片平原并非坦途,沟壑、矮丘、风化严重的巨石散落其间,更深处据说还有潜藏的流沙与凶悍的沙盗。但对萧宁而言,最大的威胁或许来自那些感知中潜伏在黄土之下或乱石缝隙中的低阶魔兽。它们往往被他的气息惊动,暴起袭击,又在他指尖随意迸射的一缕紫金电芒下化作焦炭。魔核被随手收起,聊胜于无的进化点来源。
第四日午后,日头正烈。萧宁正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丘陵地带,四周静得只有风声和碎石滚落的细响。忽然,他脚步微顿。
前方不远处的乱石堆后,传来极其微弱的斗气波动,以及……血腥气。
他略一沉吟,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绕过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微挑。
一片相对平坦的砂石地上,倒伏着七八具尸体,看装束都是刀口舔血的佣兵或冒险者,死状颇惨,血迹已呈黑褐色。而场中还站着三个人,正背对着他,围着一具俯卧在地、穿着暗红色皮甲、身材凹凸有致的女尸。
不,不是女尸。萧宁敏锐地感知到,那俯卧的女子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但气息已如风中残烛,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
站着的三人皆穿着统一的灰褐色劲装,袖口绣着一枚狰狞的狼头图案。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横亘一道刀疤,斗师三星左右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散发着。他正俯身,粗糙的手掌毫不客气地在那昏迷女子身上摸索,试图摘下她手指上一枚式样古朴的暗红色戒指。
“妈的,这女人戒指上有灵魂印记,抹不掉!”独眼大汉啐了一口,语气烦躁,“老大说了,东西肯定在她身上!再搜!衣服扒了也得找出来!”
旁边一个瘦高个舔了舔嘴唇,淫笑道:“头儿,这妞身材真辣,反正快死了,不如让兄弟们……”话音未落,另一个矮壮的汉子也嘿嘿笑了起来。
独眼大汉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但旋即被贪婪取代:“蠢货!先找东西!拿到了东西,随你们怎么玩……嗯?”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因为摸到了女子紧身皮甲内侧一个硬物。他脸上露出狂喜,五指成爪,就要撕开皮甲。
就在此时——
“嗤!”
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紫金色电芒,毫无征兆地刺破空气,精准地击打在独眼大汉即将触及皮甲的手腕上!
“啊——!”独眼大汉惨叫一声,触电般缩回手,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麻痹,剧痛钻心,腕部一片焦黑,皮肉翻卷。
“谁?!”瘦高个和矮壮汉子大惊失色,急忙转身,斗气爆发,抽出腰间长刀,惊疑不定地看向电芒袭来的方向。
萧宁从巨石后缓步走出,神色平淡,仿佛只是路过。阳光落在他身上,黑衣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面容在收敛了大部分“无暇仙姿”后依旧俊朗迫人,只是那双微微泛着紫金色的眸子,平静得令人心悸。
“光天化日,杀人越货也就罢了,”萧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还要行龌龊之事,有些碍眼。”
“小子,少管闲事!知道我们是谁吗?黑狼帮办事,识相的就当没看见,赶紧滚!”瘦高个色厉内荏地吼道,握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道电芒速度太快,威力也骇人,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
独眼大汉捂着手腕,独眼死死盯着萧宁,又惊又怒。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深不可测的气息,绝非易于之辈。但到嘴的肥肉,还有帮派的严令……
“朋友,”独眼大汉忍着痛,语气放软了些,但带着威胁,“这女人偷了我们黑狼帮的重要货物,我们也是奉命追回。阁下若是路过,还请行个方便,黑狼帮必有厚报!若是执意插手……”他眼中凶光一闪,“我黑狼帮在这黑角域边缘,也不是好惹的!”
“黑狼帮?”萧宁重复了一遍,语气毫无波澜。莎莉提过这个盘踞在黑岩镇及周边、行事狠辣贪婪的帮派,名声极差。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死状各异的尸体,又落在那个仅存一息的女子身上。
女子侧趴着,看不清全貌,但苍白的侧脸线条精致,紧抿的唇瓣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即使昏迷濒死,依然能看出是个美人。暗红色的皮甲破损多处,露出下面染血的衣衫和莹白的肌肤,更添几分凄艳。
美则美矣,但这并非他出手的理由。
“她拿了你们什么东西?”萧宁忽然问。
独眼大汉一愣,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下意识答道:“一块古玉!对我们帮主很重要!”
“哦。”萧宁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就在独眼大汉三人略微放松警惕,以为对方要退让时——
萧宁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残影。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黑衣少年已出现在他们面前不足一丈之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们的反应极限!
“但我不喜欢你们。”萧宁的声音如同贴在他们耳边响起,淡漠,冰冷。
下一瞬,紫金色的雷光,如同黑暗中炸开的闪电,照亮了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
没有繁复的招式,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萧宁只是并指如剑,指尖缠绕着高度凝练、令人心悸的紫金电芒,随意地在空中划了三下。
嗤!嗤!嗤!
三道细微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独眼大汉只来得及将斗气疯狂灌注到手中大刀,横在身前。刀断。紫金电芒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护体斗气,点在他的眉心。他眼中的凶戾和惊愕瞬间凝固,焦黑的小洞出现在额头,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瘦高个和矮壮汉子更是不堪,他们连武器都没来得及完全举起,喉咙和心口便各自多了一个同样焦黑的血洞,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恐惧,生命已戛然而止。
三具尸体几乎同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萧宁收回手指,指尖电芒消散。击杀三名最高不过斗师三星的匪徒,对他而言与碾死几只虫子无异。他甚至未曾动用真正斗技,仅仅是斗气外放凝形的一点皮毛。
他走到那昏迷女子身边,蹲下身。女子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身上多处伤口,最严重的是左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流虽缓,但内脏恐有受损,加上失血过多和斗气枯竭,已是油尽灯枯。
萧宁探手,一丝精纯温和的紫金雷斗气(经过阴凝草阴寒之力淬炼后,他对斗气的掌控已可做到刚柔并济)渡入女子心脉,护住她最后一点生机。同时,另一只手按在她紧身皮甲内侧,那里有一个硬物。
略微用力,硬物被取出。入手温润,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呈不规则形状的暗红色古玉。玉质古朴,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隐晦、仿佛历经无尽岁月的苍凉气息。更奇异的是,当他的雷斗气接触到古玉时,古玉内部似乎有微光一闪而逝,那股苍凉气息波动了一下,竟隐隐与他体内“混沌雷罡体”所蕴含的一丝古老雷霆道韵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萧宁心中一动。此玉,绝不普通。难怪黑狼帮紧追不舍。
他收起古玉,目光再次落在女子脸上。近距离看,这张脸苍白得透明,却依旧难掩其惊人的美丽。五官精致得如同雕琢,有一种混合着野性与脆弱的独特气质。此刻眉心紧蹙,似乎在昏迷中仍承受着巨大痛苦。
“鸿运当头”的感应,似乎并未因此女或古玉的出现而变得清晰,反而更加晦涩不明。
萧宁沉默片刻。救,还是不救?
萍水相逢,对方身份不明,麻烦缠身。自己虽不惧黑狼帮,但也不想平白招惹是非。
但……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以及指间那枚同样式样古朴、残留着微弱灵魂波动的暗红色戒指(这女子身份恐怕也不简单),萧宁心中那点因原主记忆和自身性格中,对“美”的天然关注与隐约怜惜,还是占了上风。
“罢了,既然撞见,也算有缘。”他自语一句,取出一枚先前从系统抽奖得到、堆在仓库角落里的绿色疗伤丹药“回春散”。此丹药效温和,正适合吊命。
捏开女子下颌,将丹药送入其口中,又以一丝斗气助其化开药力。丹药入口即化,女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昏迷不醒。
萧宁皱了皱眉。此地不宜久留,黑狼帮后续人马随时可能追来。这女子伤势太重,需要更稳妥的治疗。
他略一思忖,俯身,小心地将女子横抱起来。入手轻盈,带着血腥气和一丝淡淡的、类似薄荷的冷冽体香。
环顾四周,很快锁定远处一个背风的山壁凹陷,还算隐蔽。
身形闪动,片刻后便来到凹陷处。他将女子轻轻放下,让其靠坐在岩壁。又从系统仓库里翻出几张低阶的“敛息符”和“迷踪符”(同样是抽奖所得的低级货色,白色、绿色品质),布置在凹陷周围,虽然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至少能遮掩气息,迷惑低阶追踪者。
做完这些,他退开几步,盘膝坐在不远处一块岩石上,闭目调息。既是为女子护法,也是等待她苏醒,顺便……等一等可能出现的“后续”。
回春散的药力在女子体内缓缓化开,滋养着她受损的经脉和脏腑。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逐渐西斜,给荒凉的平原镀上一层金红色。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岩壁凹陷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
萧宁睁开眼。
那女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眸子,瞳孔是罕见的深紫色,此刻却黯淡无光,充满了虚弱、痛苦,以及刚刚苏醒时的茫然与警惕。
她目光涣散了一瞬,随即猛地聚焦,看到了不远处盘坐的萧宁。条件反射般,她试图挣扎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额角渗出冷汗。
“别动。”萧宁开口,声音平静,“你的伤很重。”
女子动作一僵,深紫色的眸子死死盯住萧宁,警惕之色不减反增。她迅速检查自身,发现伤口被简单处理过,体内有一股温和的外来斗气护住心脉,嘴里还残留着丹药的清香。而原本藏在皮甲内侧的古玉,不见了。
她心头一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尽管虚弱,却依旧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你……是谁?黑狼帮的?东西……还给我!”声音沙哑干涩,却透着一股冷意。
萧宁迎着她的目光,神色不变:“我若和黑狼帮一伙,你现在已经死了,或者生不如死。”他指了指不远处乱石堆的方向,“人在那边,刚死不久。”
女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隐约能看到几具穿着灰褐色衣服的尸体轮廓。她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
“是你救了我?”她问,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审视,“为什么?”
“路过,看他们不顺眼。”萧宁的回答简单直接,近乎敷衍。他站起身,走到女子面前几步远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至于为什么救你……大概因为你还没死透。”
女子被他这直白到近乎冷漠的话噎了一下,深紫色的眸子眨了眨,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失血过多和伤势让她四肢无力。
“那块玉……”她喘息着,目光紧紧盯着萧宁,带着毫不掩饰的在意。
萧宁手掌一翻,那块暗红色古玉出现在掌心。“你说这个?”
女子看到古玉,呼吸急促了几分,挣扎着伸出手:“还给我!那是我的!”
“你的?”萧宁把玩着古玉,指尖感受着那微弱的苍凉气息和与自身雷罡体的隐约共鸣,“黑狼帮的人说,是你偷了他们的东西。”
“放屁!”女子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涌起一丝潮红,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咳嗽,嘴角溢出血丝,“那是我家族……咳咳……世代守护之物!黑狼帮屠我满门……强取豪夺……我拼死才带出来……”她每说一句,气息就虚弱一分,眼中却燃烧着仇恨与执拗的火焰。
萧宁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家族恩怨,仇杀夺宝,在这斗气大陆上实在太过常见。真假难辨,他也不甚在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紫妍。”女子喘匀了气,低声回答,目光依旧不离古玉。
紫妍?萧宁心中微动。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斗破的原著剧情线庞大,细节人物众多,他并未刻意去记所有。
“紫妍,”萧宁重复了一遍,将古玉在手中掂了掂,“我可以把它还给你。”
紫妍眼中猛地爆发出希望的光彩。
“但是,”萧宁话锋一转,“我救了你,帮你解决了追兵,还给了你丹药。这块玉,”他顿了顿,“似乎对我有点用处。”
紫妍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绝望和一丝决绝。“你……也想抢?”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认命般的凄然,“那就杀了我吧。玉在人在,玉毁人亡。”
“我没说要抢。”萧宁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却又虚弱不堪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意思,“我可以把它还给你,甚至,可以帮你暂时摆脱黑狼帮的追杀。”
紫妍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深紫色的眸子里满是疑惑和戒备:“条件?”
“简单。”萧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跟着我,当一段时间的向导,或者……侍女。直到我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或者,我对这片地域失去兴趣为止。”
他需要有人带路,了解这片区域的详细情况,黑狼帮的动向,以及……或许能借此更清晰地捕捉到“鸿运当头”那飘忽不定的指引。这女子身份神秘,对黑角域边缘显然比他熟悉,而且实力不强(从伤势和残留气息判断,全盛时期大概在斗师七八星左右),易于掌控。那块古玉,就当是个添头,暂时放在她那里也无妨,反正跑不了。
紫妍愣住了。向导?侍女?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似乎还年轻些许、容貌俊美得过分、气息却深不可测的少年,完全猜不透他的用意。这条件听起来……似乎并不苛刻?甚至,有些太过宽松?以对方的实力,若要强取古玉,甚至对自己做些什么,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与你无关。”萧宁语气平淡,“你只需要回答,答应,还是不答应。”
紫妍咬着下唇,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体内空空如也的斗气和远处黑狼帮尸体的阴影,都提醒着她处境的危险。眼前这个神秘少年,是她唯一的生机,也是古玉唯一的希望。
“……我答应。”她终于低下头,声音轻若蚊蚋,带着屈辱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疲惫,“只要你不打古玉的主意,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可以……听你吩咐。”
“很好。”萧宁似乎早就料到她会答应,随手将那块暗红色古玉抛了过去。
紫妍手忙脚乱地接住,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古玉熟悉的温润触感,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将其小心地贴身藏好,再抬头时,眼中的戒备少了一些,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自己能走吗?”萧宁问。
紫妍试着动了动,脸色更白了几分,摇了摇头。
萧宁没再说什么,走上前,再次将她横抱起来。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但比之前多了点小心,避开了她的伤口。
紫妍身体一僵,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却咬着牙没有吭声。
萧宁抱着她,走出山壁凹陷,辨明方向,再次朝着西方,那片被夕阳染成血红色的平原深处走去。
紫妍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到那具并不特别魁梧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身体传来的温热。她偷偷抬眼,看向少年线条完美的下颌和那双平静望向远方的紫金色眼眸。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想要什么?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向导或侍女吗?
无数疑问在她心头盘旋,但虚弱的身体和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最终头一歪,再次昏睡过去,只是这一次,紧蹙的眉宇似乎舒展了些许。
萧宁感觉到怀中女子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低头看了一眼她昏睡的侧脸,然后重新望向前方。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荒凉的平原上,黑衣少年抱着昏迷的紫衣女子,身影逐渐融入越来越浓的夜色。
远处,隐约有几点灯火闪烁,似乎是一个小型的聚居点或驿站。
萧宁的步伐不疾不徐。
“鸿运当头”的感应,似乎又清晰了那么一丝。这一次,仿佛与怀中女子,或者她贴身收藏的那块古玉,隐隐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夜风吹过,带着平原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新的旅程,似乎多了一个不算累赘的同伴,以及一份意料之外的、带着血腥与神秘的牵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