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天翔盯着手机屏幕，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不怕这一个官司。

　　三百多万，对于星耀来说虽说是不小的损失，但远不至于伤筋动骨，撑死了也就是咬咬牙的地步。

　　他怕的是“榜样效应”。

　　星耀这段时间就像个筛子，四处漏风。盯着他们的可不只是时代山川一家。那些平日里被他们打压、排挤的小公司，甚至是一些同样受气的合作方，都在后面排着队等着告他们。

　　以前大家心里没底，怕打不赢，怕耗不起。但现在有了这个“First Blood”，有了三百二十万赔偿的判例，那些观望的人就有了底气，有了参照。

　　接下来就“Double Kills”、“Triple Kills”。

　　这就好比多米诺骨牌，时代山川这一倒，后面的牌就会一张接一张地塌下去。接下来的庭审，法官大概率会参照这次的判决。

　　输了一次，就会输第二次，第三次，乃至第十次。光是赔偿金，就是个无底洞，更别提那随之崩塌的商誉了。

　　邓天翔心里一片冰凉。

　　前几天，因为田雨薇拿了金影片奖影后，星耀好不容易回了一点暖，内部士气也刚有点起色。

　　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后脚就挨了这一闷棍。

　　刚聚拢的一点人气，又给霍霍没了。

　　邓天翔回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星耀娱乐的高层们面色铁青，气氛压抑得像小男孩降落前的广岛天空。

　　主位空着，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位还没到。

　　邓天翔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董事长沉着脸走进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在主位落座，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邓天翔身上。

　　“说。”

　　邓天翔站起来，把判决结果、赔偿金额、法院的判词要点，一条一条地汇报完。

　　他语速很快，明显是想把这段难熬的发言尽快结束。

　　“三百二十万。”董事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再加上公开道歉。还有呢？”

　　邓天翔知道他在问什么：“后面的那些官司，大部分也很难赢，参照这个判例，赔偿总额可能在五千万到一亿之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就这些？”董事长看着他。

　　邓天翔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问你，”董事长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还有没有别的坏消息？一次性说完。”

　　邓天翔咽了口唾沫。

　　坏消息？

　　他从哪开始说？

　　从你们当初搞那些下三滥手段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可他能说吗？

　　不能说。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暂时没有了。”

　　董事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重重地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邓天翔，你是公关负责人。这次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邓天翔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不是哥们，你们搞商业诋毁的时候问过我吗？

　　你们挖人家墙角、散布谣言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

　　现在输了官司，来找我解决？

　　他在心里骂了一万句，但脸上不敢露出一丝，只是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些“加强舆情监控”“尽快落实赔偿”“争取和解”之类的场面话，董事长已经转向了另一个人，像是刚才那个问题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邓天翔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东西。

　　他是公关负责人，没错，但负责的是艺人黑料、粉丝控评、热搜维稳啊！

　　什么时候开始，他得去给公司违法的勾当擦屁股了？谁让他来的？是谁搞出来的这些破事？现在全甩给他？

　　他抬起头，目光从会议桌上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没有一个人看他，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件事跟他无关。

　　董事长终于又看向了他：“查出来了吗？到底是谁在搞事情？”

　　邓天翔忽然嘴角一挑，把那些准备好的措辞全扔了。

　　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装模作样了。

　　“董事长，这段时间我们从各个渠道排查了竞争对手的动态，也查了内部的数据流向。”他说，“公司里，确实有人在拿别人的好处。”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多大的人？什么级别？”

　　邓天翔没有直接回答：“中层、底层都有，手上有些东西对不上的，基本能确定是哪边的人。但这些人都不是核心，抓出来也没用，而且大多数就是单纯的贪财而已。”

　　他停了一下，看着董事长的眼睛。

　　“至于谁在背后操盘，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证据了。时代山川起诉我们，您觉得凭他们一家，有这个胆子吗？背后没人撑腰，他们敢吗？这一整套打法，从起诉到舆论配合，再到判例的示范效应，这不是一家小公司能搞出来的阵仗。”

　　他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憋了很久的名字说了出来。

　　“黄家兄弟。只有他们有这个资源，有这个动机，有这个能力。而且到了现在，他们也不需要藏着掖着了，基本就差明抢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邓天翔靠在椅背上，心脏跳得很快，但脑子里很清醒。

　　他怀疑自己说的这些话，在座的每一个人其实已经知道了。他们只是在等一个人说出来。然后，等事情再坏一点的时候，他们也许可以把这个人推出去当替罪羊？

　　无所谓了。

　　他已经不在乎了。反正这艘船，迟早要沉。他只是不想在沉的时候，连自己是怎么被淹死的都不知道。

　　…………

　　处理完何思琪的事情后，封华开始思考是不是可以把回响工作室的万培年邀请来公司了。

　　正在这时，手机不合时宜地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像是在跟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寒暄。

　　“封总，好久不见呀，我是宋依依。您还记得我吗？”

　　封华的眉毛调了两下。

　　宋依依。他当然记得。他第一天来公司，就在练习室门外听到了她的高谈阔论。

　　这个女人，在大伯的葬礼后没几天，就在鼓动其他人一起跳槽去星耀。他还记得她说的那句“恩情能当饭吃吗”。

　　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