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分？”封华反问道。

　　“你猜！”刘泽笑嘻嘻。

　　“？”

　　你都多大了，还在这你猜我猜？

　　“你要不要猜猜你自己这个月的奖金是多少？”

　　“……”刘泽不嘻嘻了。

　　“嗨嗨嗨，你这人怎么玩不起呢？3.6分！银幕给了我们3.6分！《布朗公园》才3.5分呢。”

　　《银幕》。

　　主体是小不列颠的《Screen International》。

　　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行业刊物之一，与好莱坞的《综艺》齐名。

　　德意志电影节期间，每天发行一期特刊，被业内视为电影节的风向标。

　　他的打分系统和传统的打分系统完全不一样。

　　《银幕》场刊的打分系统采用四星制，由四到六家权威媒体共同打分，取平均值后呈现。

　　三星半到四星：神作级。

　　每年主竞赛单元二十来部片子中，能拿到这个分数的通常不超过三部。

　　基本锁定金熊奖提名，全球发行权和各大电影节邀约会纷至沓来。

　　三星到三星半：优秀级。

　　质量过硬，虽不至于封神，但足以让片商和影评人刮目相看。这个分数段的影片大概率能拿个奖，可能是银熊奖或者其他单元奖项。

　　两星半到三星：普通级。

　　不功不过，评委看完了觉得还行，但也不会特意推荐给别人。这个分数段的影片在电影节上基本属于“来过，放了，走了”的存在。

　　两星及以下：不及格。

　　片子大概率有问题，节奏拖沓、剧本稀烂、导演自嗨。能拿到这个分数的，基本告别奖项，剩下的就是等电影节结束，悄无声息地回家。

　　此外，《银幕》场刊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华语片在主竞赛单元拿到三星以上，就是大新闻。

　　因为欧洲评委对华语文艺片的审美存在天然的文化隔阂，能突破这道墙的，少之又少。

　　“3.6？”封华接过杂志，扫了一眼那行数字，虽然很高兴，但并不像刘泽那么大惊小怪。

　　刘泽看着他那个反应，觉得封华有些装过了。

　　“能不能给点反应？”他凑过来，“封华，这可是3.6！华语片在柏林拿3.6！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

　　他开始掰手指头，“第一，这是近二十年来华语片在柏林场刊的最高分；第二，我们现在的评分暂时排在第一；第三……”

　　“我知道。”封华打断他，把杂志翻了两页，找到了《爱在》的评论页面，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些英文句子。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激动？”刘泽急了。

　　封华抬起头，看着他，“首先，我不意外。”

　　“？”

　　刘泽看着封华那张淡定的脸，一时竟分不清是真是假。

　　“你觉得，《爱在》为什么能拿高分？”封华把杂志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撑着下巴，像是在考刘泽。

　　刘泽想了想：“因为拍得好啊。剧本好、演得好、配乐好——”

　　他顿了顿，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太笼统了，“但好片多了，凭什么我们的片子就能突破文化隔阂？欧洲评委看华语片，不是经常有那种‘我理解不了你们的情感表达’的毛病吗？”

　　“对，”封华点了点头，“问题就在这里。他们理解不了的是什么？”

　　刘泽摇头。

　　“他们理解不了的，是那些需要文化背景才能理解的东西。”封华说，“比如《霸王》，不懂京剧、不懂夏国式的人情冷暖，你就只能看懂一半。不是电影不好，是观众的知识储备不够。但《爱在》不一样。”

　　他拿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放下。

　　“《爱在》讲的是什么？两个人在火车上相遇，聊了一夜，然后分开。这个故事放在哪个国家都能成立。火车不需要翻译，爱情不需要翻译，对孤独的恐惧、对连接的渴望、对‘这一夜是否会被明天覆盖’的那种焦虑。这些东西，全人类共用一套密码。”

　　他越说越自信。

　　“所以不是《爱在》突破了文化隔阂，是《爱在》根本没有文化隔阂可以突破。它讲的就是一个不需要任何背景知识就能看懂的故事。欧洲评委不需要懂夏国的家庭结构，不需要懂夏国的社会变迁，不需要懂任何‘夏国特色’的东西。他们只需要活过，爱过，失去过。”

　　当然，还有一点特别重要，他没有说——《爱在》原本就是美国爱情电影，他用把它本土化了而已。

　　刘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也不能说完全知道吧。”封华摇头，“我预料到会拿很高的分，但是没料到这么高。我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些其他的因素。”

　　比如，是对他拍摄成本如此低，画面却一点没有糊弄的奖励。

　　又比如，对夏国出现一部如此优秀电影的惊喜加成。

　　“诶？等等。”刘泽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嘴角慢慢咧开，“这么说来，金影片奖要坐蜡了呀！”

　　刘泽掰着手指头算账：“你看啊，金影片奖才给了我们多少？最佳新人演员、最佳新人导演，就这两个。最佳编剧没了，最佳影片没了，最佳女主角给了田雨薇，但那是人家自己争气——”

　　他越说越快，“但如果我们在柏林拿了一堆重量级奖项呢？比如，最佳影片？比如，最佳男演员？”

　　“芜湖”，他停下来，看着封华，仿佛在说“我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

　　封华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他对金影片奖的大多数奖项本就不甚在意，可要说没能拿下影帝与最佳影片完全不遗憾，那绝对是假话。

　　倘若德意志电影节把重要奖项颁给了《爱在》……

　　那金影片奖，可就真要沦为全网笑柄了。

　　国内媒体会怎么写？

　　“金影片奖有眼无珠，柏林电影节慧眼识珠。”

　　网友会怎么骂？

　　“怪不得越来越没落，国内奖项连半点国际公信力都没有。”

　　“自家出了好片子不懂得珍惜，还在那儿按资排辈，活该走下坡路。”

　　“事实证明，不是国人拍不出好电影，是总有一群人在拖后腿。”

　　金影片奖的评委们现在大概在祈祷。

　　祈祷柏林那边不要给《爱在》太多奖。给一个意思意思就行了，给多了，他们脸上真挂不住。

　　封华缓缓放下牛奶杯，心情终于舒畅了几分。

　　让他舒心的不是影片的高分，而是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人，终究要为自己的傲慢，付出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