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闻言一愣,难道校出事来了?
所有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觑。
方孝儒看向孙鹤:“孙主事,陕西行都司的奏章是谁校对的你可知道?”
孙鹤想了想:“应是……”
“是我。”
朱标从公廨里走出来。
老太监看向朱标:“你校对的?”
见朱标点头,老太监道:“陛下口谕,召你入宫。”
此言一出,除了方孝儒外的所有人都向朱标投来不可置信的目光。
心里都在盘算着,这小子究竟什么情况?不仅被破格录用,校对个奏章还能入宫面圣?
就是不知道这面圣是好事还是坏事。
“随咱家走吧!”
朱标跟着靠太近走出翰林院,上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上,朱标忍不住问:“公公,陛下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儿?”
老太监笑道:“沈待诏,你这次可立了功了。”
“立功?”
“你随手的一个标注,救了边镇几万将士的命,还不算立功?”
朱标瞬间明白了,当时标注时没想那么多,现在仔细想来,自己不仅立了功,可能也惹上麻烦了。
随着老太监一路走到文华殿,刚走到门口,迎面撞见两人擦着冷汗从殿内走出来。
户部尚书郁新,工部尚书严震直。
老太监见到两人微微躬身行礼,朱标也跟着行礼。
两人盯着朱标,虽没说话,但眼神却说明了一切。
建文这个时候见他,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看两位尚书刚才出来的那模样,必定是挨了不少骂,他俩会怎么看他,还有北苑的那些官员,又会怎么看他?
但事已至此,躲是躲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踏进文华殿,建文正站在窗前,听到有人进来,扭头将目光投向门口。
“臣沈如徽,叩见陛下。”
“平身。”建文语气依旧温和,看不出,也听不出他刚才是否发过脾气。
“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朱标谢恩坐下。
“沈如徽,你校勘的奏章朕看了,你在上面标注到,冬衣事急,北苑可缓,你怎么知道北苑修缮工程不急?”
朱标谨慎道:“臣只是就事论事,西北冬日苦寒,将士若没有厚衣,守边恐有冻伤,甚至性命之忧,而北苑修缮,臣不敢说不急,只是觉得这两件事如果仅有一笔银子,在将士性命面前,修缮可暂缓。”
“就事论事……”建文嘀咕着这句话,片刻后他问:“那依你看,如今朝中之事,哪些是该就事论事的?”
“陛下,这……”
“畅所欲言,朕许你无罪。”
朱标得到丹书铁券,沉吟片刻后说出自己的治国之策。
“臣承蒙陛下厚爱,但刚入翰林不久,所见有限,但以臣浅见,朝政之事,当以轻重缓急为要。”
建文来了兴趣:“说说,何为缓,何为急?”
“关乎国本,民生,边防,为重为急,关乎享乐,虚名,排场,为轻为缓。”
建文点点头:“说的不错,那依你看,哪些是重?哪些又是轻?”
这不是个简单的问题,建文这是在考他。
朱标缓缓道:“臣以为,当今急务有四,一是削藩,二是北疆边防,三是江南民生,四是朝廷用人。”
朱标观察着建文的表情,万一有什么不对,他必须立刻住嘴。
都知道,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听着唬人,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朱元璋一共发出去三十多张丹书铁券,共有二十八人获券,其中还有好几个持双份,结果这二十八人中,有二十个都被朱元璋给砍了。
见建文没什么异样,朱标继续说:“削藩不巧,有损根基,北疆不稳,社稷动荡,江南不富,国库空虚,用人不当,政令难行,此四点,重中之重,急中之急。”
“至于轻缓的事,臣不敢妄言。”
建文笑了:“你倒是谨慎,朕既然允你说了,你就放心大胆的说。”
“臣斗胆。”朱标深吸一口气:“臣以为,朝中有些礼仪规制,过于繁琐,工程营造,也过于奢侈,官员升迁,又过于看重资历出身,这些,还望陛下斟酌。”
朱标这番话说的委婉,但却直指礼部的繁文缛节,工部的铺张浪费,史部的论资排辈。
建文渐渐收回表情,面色平淡,沉默许久。
这让朱标心里也不由得泛起嘀咕,难道说的太直白了?
许久之后,建文终于开口:“沈如徽,你可知道你这些话若传出去,你会得罪多少人?”
朱标微微垂首:“臣知道,但陛下垂问,臣只能实言。”
建文站起身重新回到窗前,望着浓稠的夜色,轻声道:“朕自登基以来,日日勤政,不敢有半分懈怠,但总觉力不从心,朝堂上的那些人,各有主张,也各有私心,朕想做的事,处处掣肘,仅削藩之事,朝廷几次争执不休,十二叔……非朕本意……”
最后一句话建文说的声音极小,像是在喃喃自语。
这些话,建文本不该对一个九品小官说,但奇怪的是,每当见到眼前这人时,他总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忍不住想要与其推心置腹。
朱标看着他略带落寞的样子,心中隐痛。
如今朝臣皆是朱元璋为建文层层筛选后的班底,朱元璋似乎觉得有这些人在,不求后世有多昌盛,最起码会有一个稳字。
可他却忽视了他的识人眼光,能入他眼的哪个不是才略超群之人,而朱允炆却还只是一个二十有一的毛头小子。
朱标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他还是那个跪在自己床前,流着泪问自己:“爹……你还疼吗?”的小孩。
“君有君的难处,臣有臣考量,治国如驾车,君是策马者,而臣则为马匹,策马者要前行,马匹就要协力,若策马者往左,马匹却偏要往右,步伐不一,车便难行。”
朱标这番话说的,不像献策,反倒像嘱咐,教诲。
建文听闻沉默了片刻,随即,整个人猛地一怔……这种语气……他太熟悉了。
他当即扭过头看向朱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