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朱标一如往常的进出翰林院,昨夜下了场秋雨,温度也跟着这场秋雨低了几分。
朱标这几日心中隐隐感到不安,齐同的案子还在查,真相却似乎早已注定,只是这个案子会怎么结,他不知道。
“沈待招。”杨丘走进朱标的公廨:“杨编修说今日校勘《太祖实录》。”
朱标应了一声,理了理桌案上的文书,起身向编修厅走去。
走进编修厅,已经有好几个人开始忙碌起来,其中一个年轻人抬头看了朱标一眼道:“沈待招,你今日校勘洪武二十八年卷,已经放在那边案上了。”
朱标走到长案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熟悉的字句映入眼帘。
这是洪武二十八年正月,燕王奏请增兵大同,朱元璋写下“北虏未定,吾儿勉力。”
朱标指尖轻轻抚过“吾儿”二字,这是爹对四弟的期望,如今却使他成了众矢之的。
正想着,院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标抬起头,还是上回的那几个差役,只不过这次他们却是直接闯进了翰林院。
领头的差役绕过长案走到朱标面前,举起一张纸:“沈如徽,这是逮捕令,怀疑你与齐同之死有关。”
紧接着,他侧头对身后的差役吩咐:“带走。”
两名差役从后面走过来,作势就要对朱标上手。
朱标连忙后退一步:“可以自己走吗?”
两名差役停下动作扭头看向自己的头儿,领头的差役也没说什么,侧身让开一条路。
朱标在院中所有人的注视下被带离翰林院。
他知道,那隐隐的不安,终是来了。
但他也比较好奇,既然开了逮捕令,那么就是有了可以直接证明他有嫌疑的证据,这个证据会是什么?
牢狱的石阶向下延伸,各种杂七杂八的气体混合着扑面而来。
朱标被两名差役押进一间单独的牢房,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且潮湿,还有可能混合着尿液的稻草。
除了这些,整个牢房空无一物。
朱标没有惊慌,反倒还很平静,和齐泰明里暗里打的这几次交道,他很清楚这估摸着又是齐泰的手笔,只要是齐泰,他就完全不用担心。
借着门口火把的光亮,朱标环顾着四周,墙壁上挂着深浅不一的刻痕,木栏桩上还有牙咬的痕迹,这都是不同囚犯留下来的记号。
朱标挑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靠着墙坐下,开始梳理齐泰的用意。
如果齐同真的是被燕王灭口,那么这个案子便找不到凶手,但案子总是要结的,而结案的最佳人选,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自己了。
借儿子的死来除掉朱标,任谁也想不到这竟是栽赃。
不知何时,朱标正闭目养神,牢房门口传来一阵锁链的声响。
朱标闻声看去,只见候泰提着一个餐盒正站在牢房外,一个差役在给他开锁。
门打开,候泰走进来,有眼力见的差役立刻从一旁搬来张小案子放在候泰面前。
候泰打开餐盒,将一壶酒,两碟小菜,一只烧鸡,还有一碟桂花糕,摆到案上。
“侯大人这是何意?”
候泰笑着给朱标主动倒了杯酒:“不用紧张,这不是断头饭,牢狱的饭菜难以下咽,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没毒,放心吃。”
朱标接过酒杯,没急着饮下,而是问道:“侯大人这个时候来,不该先问案情吗?”
候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举了举杯子,一饮而下:“审问那是明日的事儿,与今日何干?”
朱标微微一愣,这人还真有点意思,一仰脖将杯中酒倒进嘴里。
候泰又给朱标倒了杯酒,这让朱标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一个正三品官员,一个劲的给自己这个九品芝麻官倒酒是什么意思?
见候泰再次举起杯子,朱标却没动,而是盯着他问:“侯大人今日来恐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候泰一口干掉杯中酒,沉吟了片刻后,这才道出此番来的目的。
“你在查洪武二十五年太子薨逝的事儿?”
朱标心中猛地一震,但面上却保持不动声色。
“我听不懂侯大人的话。”
候泰笑笑,自顾自的轻声说:“太子病重期间,共有九名太医轮值诊治,所有人都在太子薨逝之后的三个月里,相继病故或者告老还乡,尤其是主太医王辅,离京那日,乘船北上,不料却在码头遇害,尸骨无存。”
朱标没有要去接话的打算,就这么静静听着。
候泰又灌了一杯酒:“他是我亲弟弟。”
“你弟弟?”
朱标彻底懵了,王辅这个人他有些印象,但在记忆里,两人长的可一点也不像。
候泰点头:“他比较要强,进宫当太医,不想让别人以为是靠我的关系,所以就主动改了姓。”
“侯大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朱标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在翰林院任职,一些档案,翻查起来要比我方便的多,若真有意调查太子当年的真相,还请帮我留意一下。”
朱标心中暗惊,真相?难道他也认为太子之死有蹊跷?
“侯大人这是认为我还能回到翰林院了?”
候泰伸手扯了一只鸡腿,张嘴啃了一口:“明日三法司会审,看你怎么澄清了,反正现有的证据对你不太友好。”
候泰站起来:“味道挺不错,别浪费。”
说完,候泰转身走出牢房。
候泰走后,朱标盯着少了一条腿的烧鸡。
“这就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但想起候泰刚才的话,朱标也越发感觉,自己的事件中,恐怕并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而已。
如果真的有隐情,那又会是什么?
翌日,刑部大堂。
秋日的金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洒在堂前的青砖地上。
似乎在说,这法度,有光明,但不多。
更多的还是阳光照不到的阴影。
三司会审的官员都已就位,都察院佥都御史高翔居左侧,大理寺少卿茅芳居右侧。
邢部侍郎候泰,今日主审官,位于正中间。
三人皆着绯袍,玉带乌纱,面容肃穆的像三尊佛像。
在侧席上还坐着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那飞鱼服上的飞鱼是一个长着龙头,两侧有翼的四爪神兽。
堂下两侧坐着一些旁听的官员,李密和徐家两兄弟,以及李景隆都在其中。
齐泰一身素衣,坐在旁听席的首位,几日间,这位权倾朝野的人物仿佛老了十几岁,眼窝深陷,颧骨凸出。
尽管如此,但他那双眼睛却亮的吓人。
他在等一个人,也在等一个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