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堂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朱标被两名差役押着,缓步走入堂内,脚上的镣铐,让他每一步,都显得是那么沉重,但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平静似水,不卑不亢。
朱标走到大堂正中,停下步子,目光扫过堂上的众人,最后落在齐泰脸上。
两人四目相接,朱标的头微微一斜,眼中带着审视。
齐泰不知怎的,迎上朱标的眼神时,他心中猛地一颤,那双眼睛,太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看不到半点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眼神……竟让他忍不住想要躲避。
“沈如徽,见过诸位大人。”
候泰看向朱标身后的差役:“除去刑具。”
镣铐被打开,朱标活动了几下手腕,继而将目光投向候泰。
“沈如徽。”候泰也不墨迹,直接入正题:“兵部尚书齐泰,告你三大罪状。”
“其一,私通藩王,泄露朝廷机密,其二,与燕王勾结,谋杀其子齐同,其三,勾结燕王暗探,盗取火药原料运往北平,此三条罪状,你认可不认?”
“诬陷。”朱标朗声说道:“此三条,下官一条也不认。”
“诬陷?”齐泰忽然开口,用手撑着椅子两侧的扶手,缓缓站起身子,语气中充满愤恨:“沈如徽,本官的儿子惨死街头,如今尸骨未寒,你却说本官诬陷你?”
朱标侧目看向他:“他的死,和你诬陷有什么关系?”
“你……”
齐泰的话还没说出口,候泰连忙接过话来:“你既说是诬陷,那么这封信,你怎么解释?”
候泰将一封书信拿起来,在朱标面前扬了扬。
“下官给不出解释,因为下官对此信一概不知。”
“不知?”候泰轻笑一声:“仅仅一句不知可摆脱不了嫌疑。”
他将书信展开:“此信出自你在翰林院的公廨,上面有你的字样,而且还印着燕王府的私章,内容……”
候泰低头看了看信上的内容:“信上提到有批货关乎燕王大业,这批货指的是什么?可是那批丢失的火药原料?”
朱标不语,静静听着。
候泰继续说:“你与燕王勾结,意图私造火器,不料却被齐同发现,故而灭口,是也不是?”
旁听席里的李密脸色铁青,徐衡差点没忍住直接站出来替朱标讲上两句,但被一旁的徐增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这番指控,有理有据,不是只说一句“诬陷”就可以抵罪的,所有人都将目光紧紧锁在朱标身上。
朱标沉默片刻,忽的轻轻笑了,笑的很无奈。
朱标转头看向齐泰,缓缓道:“燕王,密信,火药,灭口,齐大人,您这番编排,环环相扣,着实大费苦心。”
朱标顿了顿又道:“其中漏洞这么多,您难道没有发现吗?”
齐泰冷眼盯着他没说话,候泰不解的问:“漏洞?这证据确凿,有何漏洞?”
朱标向候泰拱拱手:“候大人,可否将书信借下官一看?”
候泰不假思索,向一旁的差役递了个眼色。
朱标接过差役递来的书信,并没有去看里面的内容,而是将信展开,对向高窗。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人都是一头雾水,都搞不懂这能照出什么来。
“齐大人,你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呢?”
朱标收回书信,扭头看向齐泰问。
这下直接给齐泰问懵了:“你什么意思?”
“齐大人,下官想请教您一下,您说这封信是我与燕王私通的证据,那么我想问,北平一贯用什么纸?”
齐泰一愣,朱标不给他回答的机会,自答道:“北平惯用麻纸,那么我再问您,京师惯用什么纸?”
齐泰动动嘴,刚要说些什么,朱标再次自答:“京师惯用的也是麻纸。”
徐衡挠挠头,凑到徐增寿身边,低声问:“他是不是被气疯了?”
“啪!”
惊堂木拍在堂案上,候泰脸色有些难看:“沈如徽,这是公堂,莫要轻言。”
朱标将书信递还给差役:“虽两者都为麻纸,但其中却有差异。”
“差异?”候泰拿起书信又看了看:“有何差异?”
“北平的麻纸,多为粗麻,以大麻和苎麻为主要材料,辅料为树皮,所以成型的纸张,透过光可以明显看到些许杂质,而京师的麻纸,用料则是精制的大麻以及苎麻,并不添加树皮,质地更干净,没有杂质。”
朱标看向齐泰:“所以……齐大人,北平的信,为何会用京师的纸?”
“等等……”候泰问:“堂中只有这一张纸,如何能证明你所言真假?”
“这个简单,翰林院有许多北地来信,侯大人可以随意取一张前来对比。”
候泰看了一眼齐泰,随即召唤差役:“去翰林院取来几份北地文书。”
没一会儿,差役将文书呈到堂前,候泰学着朱标的动作,将南北两地的纸反复对比。
最终,候泰面色难看的将纸放下。
“第二点,信上墨迹。”
“九月,北方多落秋雨,不管这信是用什么形式进入京师,这长路漫漫,纸张定会受潮,纸张一旦受潮,墨迹便会晕染,这是常识。”
朱标再次看向齐泰:“可这信上墨色如新,仿佛近几日刚写上的一样。”
齐泰的脸色愈加难看。
“第三点。”朱标伸出三根手指头:“便是这书信。”
“若真是我与燕王勾结的信件,我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将其焚毁,反而要等着你们找上门,这不可疑吗?”
这三点提出来,堂内一片死寂,好一会儿,才陆续响起接头交耳的声音。
徐衡激动道:“三哥,这小子行啊,口才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肃静!”
候泰再次拍下惊堂木。
“狡辩。”齐泰气的脸部神经止不住的抽抽:“我难道会用我儿子的性命来诬陷你吗?你未免也太高估了自己,你这分明就是在狡辩。”
朱标轻笑一声:“您当然不会为了诬陷我专门要了齐公子的命,而是想借用齐公子的死,来掩盖一些事实,比如……”
齐泰渐渐失去情绪管理:“比如什么?说出来。”
“比如掩盖火药原料丢失的真相。”
齐泰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朱标淡淡道:“齐大人息怒,下官也是猜测,哦对了,武库司的范近想必也是齐大人的门生吧?听闻他失踪了,齐大人可知道他的去处?”
齐泰终于撑不住了,脚下踉跄几步,指着朱标:“你……简直胡说八道……”
“下官只不过就是论事罢了。”
朱标话锋一转:“倒是齐大人,您的丧子之痛,我能理解,但若因此伪造证据,构陷朝臣,恐非但不能慰藉齐公子的在天之灵,反而会让他蒙羞。”
这句话成了压垮齐泰的最后一根稻草,齐泰指着朱标喉结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