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卯时。
贡院里的鼓声准时响起,不过这次的鼓点却与之前有所不同。
这次的鼓点更加密集,像是在催,又像是在庆祝这煎熬终于要结束了。
士子们捧着试卷从号舍里出来,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紧张,有忐忑,有解脱,最统一的就是那一脸的疲惫。
交卷时又排起了长队,朱标挤在最中间,这个位置看似人杂危险,但也是最安全的位置。
交卷的队伍很快,约莫过了两刻钟,轮到朱标时,收卷的官员特意翻了翻朱标的试卷。
“沈如徽?”
“对,大人,是学生。”
官员点点头:“嗯……文章不错。”
“谢大人。”
这官员站起身探着脑袋看了看后面的队伍,趁机低声道:“出去后,莫要在外逗留。”
“下一个。”
官员说这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看他一眼,像是在自言自语。
朱标走到一边回头看了看他,这话里有话。
跨过龙门,外面已经围满了不少前来接考的男男女女。
朱标扫了一圈,人群中正有一个仆役打扮的男子在对自己招手。
是他的车夫。
“公子,这边,这边。”
跟着车夫挤出人群,乘上早已备好的马车,缓缓向别院驶去。
路上,车夫回头对车厢里的朱标低声道:“公子,大人吩咐,这几天别出门,不太平。”
“怎么了?”
“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您听李大人的准没错。”
朱标靠在车壁上,眼睛闭着,但眉头却锁着,他此时身心疲惫,却又不敢有分毫放松。
回到别院,院里的老仆人已经备好了饭菜。
“公子,这几天没少遭罪吧?看您都瘦了,赶紧多吃点,老奴已经备好了热水,待会您用完饭食,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个觉。”
朱标望着一桌子的丰盛佳肴,却没有半点胃口。
勉强吃了几口问:“我不在这几天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有。”老仆道:“有几个人总是在院外转悠,老奴没敢开门。”
朱标点点头:“从今日起,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朱标躺在床上,脑袋里满是齐泰的下一步动作。
八月二十五放榜,万一朱标中了举,有了身份保护,到那个时候齐泰再想动他就没那么容易,所以在放榜之前,齐泰一定会动手,只是何时,这是个未知数。
朱标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他如今一介草民,不仅没能对削藩之事起到什么作用,反而自己的小命时刻都在受着威胁。
该怎么应对,成了眼下最棘手的事。
想着想着,数天积累下的疲惫感终是击败了他的意志,沉沉睡去。
不知何时,朱标感觉似乎有人正在轻轻拍打自己。
他费力睁开眼睛,是院里的老仆。
“有事儿?”
“公子,徐三公子来了,我跟他说公子不见客,可他说出大事了。”
朱标精神一震,从床上爬起来:“快,请他到书房。”
徐增寿来到书房时,脸上的慌张之色掩都掩不住。
他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沈兄,出大事了。”
朱标给他倒了盏茶:“不着急,慢慢说。”
“常济对潘大海严刑拷打,他终归没撑过去,招了。”
“等等……”朱标有点懵:“这个潘大海是谁?”
“就是你号舍旁边的那个胖子。”
朱标闻言心头一震,那个胖子?
他忽的想起来胖子被带走时,他对自己说的小心二字。
“他招什么了?”
徐增寿不放心的扭头后面看了两眼,低声道:“他是北平密探。”
“北平?密探?”
朱标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然后呢?”
“他奉命接触一个人……”
徐增寿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一个叫沈如徽的士子。”
听到沈如徽这三个字,朱标脑袋里“嗡”的一声,一阵寒意从脚底板直往心里钻。
这……彻底完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小命,如今又加了个通蕃的罪名。
“不对。”朱标忽的想起什么,连忙问:“我从未与这个叫潘大海的人接触过,他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你另一边的那个肺痨?”
朱标瞳孔地震:“他难道也是北平的人?他不是被抬走了吗?”
“他的肺痨是装的,他们接到北平指令,接近你。”
“他察觉到危险,提前装病撤了出来,但潘大海没来得及撤。”
朱标闭上眼睛,双手揉着太阳穴,他现在的处境远比想象的还要凶险,齐泰随时都有可能动手,而且只要动手,朱标身在京师,插翅难飞。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朱标揉着太阳穴问出这句话,但面前的徐增寿却迟迟没有作答。
他抬起头看向徐增寿:“怎么?不方便说?”
徐增寿嘬了嘬牙花子:“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装了。”
徐增寿将桌上的茶倒进嘴里:“齐泰清扫北平暗探那么久,为什么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朱标瞬间懂了。
“是你在暗中提供帮助?”
徐增寿打了个响指:“没错,而且……你做过的事,我都知道。”
朱标笑了笑,没有感到有什么惊讶,自从王秀将他领到李密府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所接触到的所有人,都在一个圈子里。
朱标只是觉得有点可笑,明明通蕃的那个是徐增寿,如今齐泰却将罪名扣在了他的头上。
朱标缓了缓心情:“你觉得齐泰什么时候会动手?”
“他是个不喜欢拖沓的人,最迟明天,或者……就在今晚!”
朱标“呵呵”笑了一声:“既然你心里有数,在这个时候还来见我,就不怕受到波及吗?”
徐增寿反问:“你就不怕常济现在就带着人冲进来?”
朱标也跟着反问:“你不怕吗?”
“我……”
朱标笑笑:“怕就会慌,慌就会让人死的更惨。”
朱标知道徐增寿还有话没说完,他在和朱标较劲,他在等朱标开口问他后路。
可朱标呢?你不主动说,他还就是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