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帝的目光在众多士子身上草草扫过一眼，最后落在朱标身上。

　　但他却没有直接点名，而是用《秋伤》来作为切入点。

　　“朕听闻，今科有位士子，曾在诗会上作了首《秋伤》，这诗都传到了朕的耳朵里，不知这位士子是谁？”

　　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朱标身上，朱标轻轻呼出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御前，躬身道：“回陛下，是学生沈如徽。”

　　“沈如徽？”建文帝上下打量着他：“连名字都带有诗意。”

　　“学生惭愧。”

　　建文帝摆摆手：“即是事实，何必谦虚？你能取得秋闱第一名，想必各方面才能必定异于常人，那就用你的才能给朕解解惑。”

　　“陛下请问。”

　　“朕看了你的策文，你文中针对削藩，急中需缓，缓中需急的观点，趁此机会，朕想听听你的详论。”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场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百官席上，齐泰坐直了身子，如今他和朱标明面上虽没什么交集，但暗地里却已撕破脸皮，他断定此人绝对没憋什么好屁，

　　黄子澄坐在齐泰旁边，也跟着皱起眉头，他与齐泰不说完全穿一条裤子，最起码也得穿半条。

　　方孝儒这个老滑头作为力挺削藩的大臣之一，他不反对急削，也不提倡缓削，妥妥属于墙头草那一边，谁有理就站谁。

　　他此时也对朱标露出期待之色，似乎做好了准备，万一有新的办法，且有理，他第一个站出来附和。

　　士子们更是屏息凝神，这是琼林宴的重头戏，有的面色凝重，也有跟着幸灾乐祸的，齐同就是最典型得一个。

　　这种敏感的问题，答的好，平步青云，答不好，前途尽毁，齐同真不觉得这沈如徽能在这个问题上比朝中百官更有见解。

　　朱标深吸一口气，他等这个机会等的太久，他要答的漂亮，要将急中需缓，缓中需急这个观点充分说明。

　　这或许是唯一能避免内战爆发的机会。

　　“陛下垂问，学生斗胆。”

　　朱标缓缓开口：“太祖封建诸王，本意是命皇子镇守边疆，永固大明疆土，也为边疆百姓不再受外敌之乱，此乃祖宗规矩，不可轻废。”

　　“可时至今日，诸王势大，却有难以控制之患，削之，是正理，也是必行之事，但如何削，却需谨慎斟酌。”

　　朱标顿了顿，观察建文帝的反应，见他听的认真，于是继续说：“学生认为，削藩如治病，病有轻重，若小病用猛药，虽效果立竿见影，但却容易伤及根本，若重病用温药，不仅没有效果，反而会延误了病情，针对各地藩王，应温药与猛药一同用之。”

　　建文帝眼中闪过灵光，他来了兴趣。

　　“展开说说你对温药与猛药的见解。”

　　“湘王自焚，天下恻然，此非朝廷本意，亦非陛下本意，但事已至此，应当引以为鉴，若再用猛药攻之，恐会让其他本是小病的藩王心生恐惧，铤而走险。”

　　说到这里，齐泰的脸已经阴沉下来，这是全盘否定了他的急削政见。

　　朱标也注意到这一点，但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停是停不下来的。

　　“学生认为，削藩当以法约束，以德感化，以利诱导。严格规范，收紧王府规制，限制护卫名额，此为约束。厚赏顺从者，优待恭敬者，此为感化。许藩王子孙分封，逐渐解析其势力，此为诱导。”

　　“如此以来，藩王的实力被逐渐分解，数年之后，藩王虽存，却已无害，若边疆受扰，朝廷也可调兵，诸王仍是为大明守卫疆土的勇士，如此既不违背太祖初衷，又解朝廷心腹之患。”

　　这番话说完，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场中一时间落针可闻。

　　众人被震住，倒也不是因为此番言论又多惊人，类似的建议朝中缓削派也曾提过，只是这番话从一个初出茅庐的举人口中说出来，而且条理清晰，见解深刻，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建文帝沉默，眉头微微皱着久久不语，他在思考。

　　朱标的心也跟着他的沉默，一点一点被提了上来。

　　他不在乎任何人的言论，他只想听皇帝的想法。

　　齐同也没想到这沈如徽肚子里竟有这么多歪门邪道，完全是站在了他父亲的对立面。

　　他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向齐泰那边投诉焦急的目光。

　　好似再说，等啥呢？快，干他，压制他，也顺带着给我出口恶气。

　　父子之间或许真的有心灵感应，齐泰果然站起来了。

　　“陛下，臣有话说。”

　　齐泰走到御座前，先是给建文帝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看向朱标，眼里似有千万把刀子，恨不得直接将他千刀万剐。

　　“沈举人这番高论，听起来头头是道，条条是理。”

　　齐泰轻笑一声：“实则，纸上谈兵，祸国殃民。”

　　齐泰的声音在场中回荡，字字如刀，直击朱标，这可把齐同给激动坏了。

　　这一幕，让场中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齐泰贵为兵书尚书，还是建文帝最信任的重臣，若他发难，这愣头青怕是凶多吉少。

　　这朝堂纷争，朱标走过的桥，比他走过的路还多。

　　面对这种局面，朱标面不改色，甚至对齐泰最基本的礼仪都不做了，直接道：“学生才疏学浅，齐大人有何指教？”

　　齐泰冷哼一声：“指教不敢当，但本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沈举人。”

　　朱标没搭话，直接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种无礼的举动，倒把御座上的建文帝给看笑了。

　　齐泰也察觉此举，强压着怒气竖起一根手指。

　　注意：是食指，而非中指。

　　“第一，你说以法约束，以德感化，以利诱导，本官问你，难道朝廷之前就没有以法约束吗？洪武三十一年，太祖遗诏，要求各藩王都要就在自己的封地，没有允许不得擅自进京，难道这不是约束？”

　　“还有建文元年，陛下下旨，削减王府护卫，这不是约束？”

　　齐泰的嗓门突然提高：“结果呢？有人不仅不听，反而私自扩充护卫，而且还暗自储存兵力，最后事情败露，竟玩火自焚，此举置朝廷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这就是你所谓的以德就能感化的了的吗？”

　　齐泰这番话让所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湘王的例子摆在那里，这个时候再说以德感化，就显然有些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