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八月廿六,晨。
今天的京师笼罩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从贡院到皇城的街道被打扫的一尘不染。
爱凑热闹的百姓一早就聚在街道两旁,等着看举人赶赴琼林的盛况。
这是建文朝第一次科举,也是有史以来,朝廷第一次为举人举办琼林宴。
由此可见,年轻的建文帝对此有多么重视,特意下旨,将琼林宴设在文华殿外的广场之上。
辰时,一百一十二名新科举人,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从贡院出发,沿着御街向皇城行进。
朱标作为秋闱解元,理应走在队伍的第一位,但是他却故意躲到队伍的中间部位,低调地隐藏在人群中。
齐泰虽然暂时妥协,但是背后的眼睛却依然还在盯着他,其中就不乏北平燕王府的暗探,太过显眼,只会把自己暴露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举人队伍在承天门外停下,一个礼部官员皱着眉头,盯着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开始点名。
过了这一关,就算是进宫了。
朱标目光扫过周围,队伍很自然的分成三拨,一拨是文官子弟,一拨是勋贵子弟,还有一拨是由勋贵,文官,与富商子弟组成的小团体。
练诠和朱标两人,聚在一起昨日遇仙楼吃酒的趣事,而昨天吃瘪的齐同站在文官那边,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两人。
在队伍外围,站着几位身着朝服的大臣,其中三位朱标一点也不陌生,分别是礼部侍郎董伦,翰林院侍讲学士方孝孺,以及大理寺少卿原质。
三人正是此次科举的主副考官。
朱标的目光扫向他们的时候,正巧与方孝孺对了个眼,也不知道谁先看的谁。
方孝孺的目光在朱标身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朱标下意识没想搭理他,但忽然想到自己已经不是太子,又赶紧稍稍躬身还礼。
“圣旨到……”
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承天门外嘈杂的声顿时戛然而止,不管是谁,齐刷刷的跪倒一片。
太监手持圣旨,腰杆挺的笔直,也许只有手持圣旨的时候,他才能傲视一切。
太监走到队伍前面,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秋闱,英才辈出,朕心甚慰,特设琼林盛宴,赐新科举子,朕将亲临,与诸生共庆,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监收起圣旨,对着队伍高声道:“诸位学子,随咱家入宫,切记宫规,目不妄视,耳不妄听,口不妄言,步不妄行,违者,逐出宫门,永不录用。”
“学生谨记。”
太监拂尘一甩,率先向宫城走去。
随着他的步伐,学子队伍开始移动,入承天门后,便是端门,再过午门,方才真正踏进紫禁城。
这是朱标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回宫,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熟悉,他曾是这里的主人,可以在这宫城之中随意行走,而如今,他只是一个外来士子,回家,需要低头。
心酸,是在所难免的。
队伍行至文华殿外,回忆涌上心头,他记得允炆小时候经常被他抱到这里,教他识字,给他讲故事。
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如今成了皇帝,坐在这座宫殿中,而他,站在殿外,等待召见。
朱标呼出一口气,暗自摇摇头,命运,还真是奇妙。
此时文华殿的广场外已经布置好了,殿前搭着彩棚,里面是皇帝的御座,两侧是百官席位,而中间则摆放着一百多张桌案,是士子们的坐席。
宫女太监在席中穿梭,摆放果品酒肴,场面盛大至极。
座位由名次排序,沈如辉的座位被安置在第一排的最中间,左右是第二名和第三名。
所有人找到自己的位子,并没有直接落座,而是肃穆的站在桌案一侧,等待主人登场。
巳时一到,钟鼓齐鸣。
太监又尖又细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驾到!”
场中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整齐跪拜。
“恭迎陛下,吾皇万岁!”
朱标跪着,头低着,心里却能感应到他的儿子正在离他越来越近。
朱标眉头一动,但这脚步的声音却似乎又不是允炆的。
他记得允炆的脚步很轻,且缓,而这个脚步声显得很稳,很重。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当皇帝也需要学习,他还在学习怎么当皇帝。
“平身。”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伪装的沉稳。
“谢陛下。”
朱标这才可以抬头,看向御座前的大明皇帝。
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皇帝,穿着龙袍,头上戴着翼善冠,面容温和清秀,眉宇间有几分书生气。
朱标敏锐的察觉出他眼神中的疲惫。
是允炆,六年不见,他长高了不少,也瘦了。
看着疲态的儿子,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上,看起来是那么的孤单,朱标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或许只有他才能感同身受,这个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高位,它是天底下最苦的差事。
“今日琼林盛宴,朕与诸生同乐,不必拘礼,赐座。”
“谢陛下!”
士子们这才终于落座。
朱标刚坐下,瞬间就感觉到有数道目光向他投来。
其中一道来自御座,建文帝的眼神里带着好奇与审视。
一道来自齐泰,他虽然是面无表情,但是眼中有火。
还有一道是方孝儒,他的眼神很正常,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朱标也不躲避众人的目光,他来是干啥的,要是再躲躲藏藏,不如不来。
宴席开始,宫女们如彩蝶一般端着美酒佳肴在席间穿梭,乐工也不闲着,缓缓奏响雅乐。
按惯例,琼林宴有三项流程,一是皇帝赐酒,鼓舞士子,二是士子献诗,展露才华,三是陛下问策。
第一项很快过去,建文帝赐酒时说的无非就是一些忠心报国之类的官话。
到了第二项,士子献诗的时候,建文帝并没有选第一名的朱标,而是选了第三名。
这人有二十个来岁,朱标没在吉李景隆的诗会上见过他,看打扮应是个寒门子弟。
他当场作了一首诗,诗作的四平八稳,无功无过,这也是精明之处。
到了第三项问策,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