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听着齐泰述列湘王的罪责,心里火气沸腾。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十二弟性格温和,低调且谦虚,自己离世短短六年时间,他打心眼里不相信十二弟会是如此大逆不道之人。
但如今湘王已死,朝廷对他的罪名也已经下了定论,而他自己目前要做的是阻止朝廷强行削藩,而不是要为湘王平反。
所以,尽管愤怒,但也只能默认。
朱标眼神如炬的看向齐泰:“齐大人说的不错,湘王之事,确是教训惨痛,难道齐大人不认为正是有此教训,后续更应该谨慎吗?”
齐泰冷笑一声:“说的轻巧,谨慎?怎么谨慎?现在谨慎就是在给燕王,宁王这些强藩纷纷效仿的机会。”
“齐大人说的效仿,是指什么?效仿私囤兵甲,还是自焚啊?”
齐泰双眼一瞪,正要反驳,朱标嗓门骤然提高:“湘王自焚,皆是咎由自取,但天下百姓却不知内情,坊间只道朝廷逼死亲叔,若再如齐大人所言,其他藩王纷纷效仿,恐对陛下,对朝廷……”
朱标话没说完,齐泰看着眼前这小子给自己挖坑,再也忍不住。
“够了!”
齐泰厉声打断:“沈举人,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指责陛下刻薄寡恩吗?”
朱标心中一震,齐泰这话太重,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朱标看向御座上的建文帝:“学生绝无此意,学生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为陛下考虑,为大明社稷考虑。”
“好一个为陛下考虑。”
齐泰转向御座,躬身:“陛下,沈举人所言,看似忠恳,实则别有用心,他处处偏袒藩王,对朝廷政策处处质疑,其心何意,恳请陛下明鉴。”
场中的紧张气氛再次升级。
建文帝此时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皱着眉头,看向朱标,顿了顿,没有立刻开口。
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人,年纪轻轻,不仅言语老练,条理清晰,而且与齐泰辩论,不卑不亢,丝毫不落下风。
就在这时,场中又响起一个声音。
“齐大人此言未免过重。”
方孝儒从席位上走出来,先向陛下躬身行李,继而道:“陛下,此宴本就是陛下与士子的对问之宴,本意就是为了广开思路,集思广益,沈举人所言,无论对错,应当皆是肺腑之言,齐大人刚才所言,有违待士之道。”
齐泰脸色微变:“方学士,你……”
方孝儒的手往下压了压:“齐大人,下官并非偏袒沈举人,只是觉得,论政,就应当就事论事,妄加揣测,恐有不妥。”
齐泰一脸黑线,他一肚子火,要不是当着建文的面,他非得开口骂娘。
“沈举人,老夫倒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一番。”
方孝儒转身看向朱标,朱标对他恭敬的行了一礼,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朱标知道,最起码他没有要加害自己的心思。
“方学士,您请讲!”
“你方才说,许诸王分封子孙,分解其势,此乃效仿汉时推恩令,但你有没有想过,汉时诸侯封地大到连州带郡,推恩令可以实施,而本朝呢?藩王所封不过一府数县,当代子孙都不够分,如何延至后代呢?此其一。”
“其二,你说顺从者赏,那其他藩王会不会认为,只要表面上顺从,就能得利,然后私下继续暗囤兵甲,以待时机?”
方孝儒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的话比齐泰还毒,这两点直指缓削的具体操作难点。
朱标理了理思绪,缓缓答道:“方学士看待问题真是一针见血,学生所说的分解其势,并不只是简单的照搬汉制,目的是为了分解其势,而不是真的给他封地,够不够分要看如何分,至于后代不是眼下需要解决的问题。”
“至于方学士提到的第二个问题,学生认为,顺从者赏,为表率,阳奉阴违者也当严惩不贷,而赏,也要灵活运用,既要显出朝廷恩德,又不增其势力。”
朱标说完,方孝儒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但还没等他继续发问,一阵掌声忽的穿插进来。
朱标闻声望去,只见身穿绯红色官袍的大臣从席位上站起来。
“沈举人果真好口才!”
此人朱标再熟悉不过,他就是曾为朱标伴读的黄子澄,现任太常寺卿,建文帝的老师。
“沈举人刚才所言,面面俱到,左右逢源,但我只想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黄大人请问。”
“若以你之策,削藩需要多少年?”
朱标心中大震,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其实最为致命。
朱标一时被问住了,是啊,需要多少年?他还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紧接着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削藩,需要多少年?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朱标谨慎的说道:“学生不敢妄断,预估彻底结束削藩,少则八年,多则十年,甚至更久。”
黄子澄摇头:“八年?十年?不不不……这时间太久了。”
“用这么长的时间去削藩,对朝廷来说风险太大,沈举人可知,如今大明并非风调雨顺,北疆有外敌蠢蠢欲动,且北方地界天灾频发,这些都是要紧的事,若不尽快消除内部隐患,怎能大肆御敌?”
说完,他又转向建文帝,躬身道:“陛下,治国如治病,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湘王之事,虽令人痛心疾首,但也充分说明,对待藩王,绝不可心存一丝侥幸,当以雷霆手段,一举解决,永绝后患。”
黄子澄这话说的毅然决然,与齐泰一脉相承。
建文帝更烦了,自他登基以来,每天面对的就是这事,两边都有各自的道理,但两边又都有问题。
建文不傻,他又怎会不知道,若急削,可能湘王之事再发,引发内战,若缓削,又可能贻误时机。
场中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都在等着他拿出决策,而这个决策该怎么拿?
朱标也在看着他,他能感觉到他的犹豫,焦虑和压力。
过了良久,建文帝抬手挠了挠眉毛,继而将目光落在朱标身上。
“沈如徽,朕问你,若你是朕,当今局面,你该怎么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