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龙门,门口有个发放牌号的老书办,轮到朱标时,老书办看了他一眼,随即从一摞牌号里抽出一张递给朱标。
朱标拿起一看上面的编号,玄字九十九号。
这个号,既不挨着天字十三,也不挨着地字二十七,看来已经有人运作过了。
过了龙门,便是贡院内部了,眼神是一排排低矮,简陋的号舍,像丰巢一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朱标找到玄字区,九十九号在中间位置,左右两边都有邻居,倒也不孤独。
这号舍三年坐一回人,期间也不会有专人过来打扫维护,妥妥的就是谁坐谁打扫,扫一回管三年。
就在朱标正要打扫的时候,左边邻居来人了。
来人是个胖子,满脸油腻,拎着一个超大号考箱,考箱里面发出叮呤咣啷的声音。
见到朱标正在看他,他将手中的考箱往地上一撇,呲着个牙花子:“兄弟,哪人啊?”
“徽州。”
“徽州啊,我山东的,咱都是邻居。”
这胖子是个挺健谈的人,看着简陋的号舍,脸顿时就哭丧起来:“要在这鬼地方待九天,我的爹,我的娘,我的大房和大床。”
不仅健谈,还是个有趣的人,朱标笑笑没接话。
但他注意到,这胖子说话时眼神乱瞟,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这时,右边的邻居也来了,这个人和右边的胖子形成鲜明对比。
整个人瘦成了麻杆,脸色蜡黄,不停的咳嗽,他看了朱标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随即便钻进号舍,再没出来。
一切收拾妥当后,朱标坐进号舍闭目养神,他倒是也想把心静下来,可左右两位大哥不允。
右边的麻杆一个劲的咳嗽,左边的胖子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反正一直在弄出各种响声,像是在发信号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身边有没有齐泰的人,但他隐约感觉到,暗中似乎有几道目光在偷偷窥视他。
在漫长的煎熬中,辰时到了,贡院中的鼓响了三声,开始了。
第一场,经义。
朱标铺开题纸,大致扫了一眼,都是常规题目,但里边却暗藏玄机。
其中一道孟子题,明显实在影射朝廷与藩王的关系,若答写不好,极易踩雷。
朱标简单思索片刻,开始落笔。
他写的虽快,但很谨慎,不能激进,也不能保守,不能华丽,又不能平淡。
这种战术,是他之前就想好的,主打一个稳中求胜。
写到孟子题时,他格外小心,不再像刚开始时那么莽撞。
这次他学会了隐藏锋芒,既要符合朝廷立场,又不刺激藩王。
写完后,他仔细检阅一遍,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任谁看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午时,衙役送来午饭,一个杂面馒头,一小碟咸菜,半碗清水。
伙食量又少,又孬,至于为什么,那就和吃喝拉撒中的拉撒有直接关系。
食少,食粗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少出恭。
至于清水为何只有半碗,直接原因就是,喝的少,尿的就少。
要不都在号子里哗哗乱呲,乱拉,粪水味对监考老师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朱标就着咸菜吃了半块馒头,水也是只喝了两口。
短暂的休息以后,下午场开始了。
下午场的题目比上午场的还要难,好在他当太子时知识储备量够多,写下来还算顺利。
下午五点,下午场结束,朱标确认文章没有错漏后,将考卷收起来,等待明天交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衙役每人发了三支蜡烛。
朱标点了一会儿,借着烛火吃了晚饭后,便吹灭,躺下休息。
这躺是躺下了,但却睡不着。
右边那个麻杆还在不停的咳嗽,左边的胖子呼噜震天响,远处还传来压抑的哭泣声,不知是哪个士子,这才刚开始,心态就崩了。
夜渐渐深了,朱标忽然听见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号舍的过道中走过,停在他的号舍外。
朱标屏住呼吸,试图用耳朵去捕捉他的一举一动。
片刻后,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走了……
他是谁?监考?还是其他什么人?
与此同时,燕王府也不太平,处处都弥漫着火药味。
朱棣,姚广孝,张玉,朱能四人坐在燕王府的地下密室中,烛火晃得几人脸上忽明忽暗。
桌上平铺着一张北平布防图,上面有几处位置被圈了下来。
张玉道:“张昺昨日又调了三千兵进城,名义上说是换防,实则重要位置都安插了自己人。”
朱能接过话说:“谢贵那边也没闲着,他以整顿为名,将王府护卫调出去一半,谁知道后面还调不调的回来。”
朱棣脸上不见喜怒:“朝廷拨给北平的粮饷,到了多少?”
“不到六成。”姚广孝道:“户部以南方水患,国库吃紧为由,各地都要节省。”
朱能冷哼一声:“简直放屁,据我所知,河南山东的粮饷都是足额发放,怎么到了北平就国库吃紧了?”
朱棣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三人:“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朝廷这是在逼反,只要我们一有反意,就凭现在张昺谢贵两人的布防,拿下我等,轻而易举。”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朱棣迟迟不动是为了什么,所有人也不敢主动张这个口。
几人沉默了片刻,姚广孝低声试探的说道:“王爷,贫僧……”
“犹豫什么?说出来。”
“贫僧与徐三公子通过书信。”
“你说什么?”朱棣大惊,转过身来,怒视着姚广孝:“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徐家已经因我而受牵连,万一书信被劫,你可知道,这将会给徐家带来灭顶之灾,你让我如何去面对王妃?”
张玉见状连忙打起圆场来:“王爷您息怒,要不先听听大师说说信上内容呢?”
朱棣看向他:“你也知道?”
“呃……”张玉尴尬的嘴角动了动,退到一旁,把头低下。
朱棣又看向朱能,朱能倒是机灵,在朱棣看向他之前,就把头低下去了,主打一个掩耳盗铃,我不看你,就代表你也没看我。
朱棣看着三人,后背发凉,语气冰冷:“好啊,你们都可以擅自做主了。”
“砰”的一声巨响,朱棣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本王?”
扑通!
扑通!
扑通!
三人一个比一个跪的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