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盯着三人,三人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良久后,朱棣这才缓出一口气。
“说。”
姚广孝抬起头道:“徐三公子信上说,王府对两位公子的管控相对松懈,必要时……”
“不可。”朱棣当即拒绝:“这是杀头的重罪。”
“增寿不亏欠我,反而是我亏欠他徐家。”朱棣顿了顿:“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层就是明面上的意思,另一面意思也可以理解成,既然都已经还不清了,多一件,少一件,是不是也就无所谓了?
可能朱棣并没有第二层意思,但跪着的这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显然是明白了第二层意思。
有时候,主子不说,但当手下的不能不懂。
朱棣走回桌案前,盯着地图上的北平城,这座城,他苦心经营多年,也是他的根基,如今却像一张网,正在被慢慢收紧,而他自己就是这张网上的猎物。
“张玉,朱能。”朱棣沉声道。
“末将在。”
“从明日起,王府护卫分批出城,避开谢贵外调,以操练,狩猎为由,在燕山一带集结,人数不要多,每次三百。”
“末将领命。”
三人走后,朱棣独自留下,盯着案上的烛火,出神了很久。
八月十一,卯时,早上五点。
沉闷的鼓声在贡院里响起,朱标缓缓睁开眼睛,咬着牙从板床上坐起来。
这号舍里由两张板子搭起来的床,上面铺了一层薄褥,睡一夜跟受刑没啥两样,浑身酸疼,脖子挺硬。
他活动了一会筋骨,右边号舍里开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到最后那声音已经不像是在咳嗽,倒像是在吹口哨。
昨天还是轻咳,今天简直要把肺给咳出来。
不一会儿,过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衙役抬着担架从自己号门口走过,后面还跟着个医官打扮的老头。
医官上前简单查看了一番,衙役急忙问:“看出啥毛病了没?”
“像是肺痨。”
“肺痨?”衙役大惊:“快快快,抬出去,别传染给其他人。”
麻杆被抬上担架,一边咳一边虚弱的说:“大人……学生还能考……”
“都这样了还考,你也不怕考死喽?”
担架经过朱标号舍时,麻杆的猛地侧过头,原先蜡黄的脸,如今苍白如纸,给朱标吓得一个激灵。
他深深看了朱标一眼,朱标一愣,那眼神很复杂,似乎是在提醒着自己什么。
看着麻杆被抬走,左边邻居胖子探出头:“啧啧啧……肺痨啊……兄弟,他离你最近,不会传染给你吧?”
最后这个你字,他说的略重,朱标一怔,看了他一眼,没搭话。
早上七点,辰时,第二通鼓声响起,这是要交昨天的考卷了。
朱标整理好考卷等着衙役前来挨个收卷。
接下来便是第一场中的重点考核。
这一场是考实务能力,也就是贴合朝政与民生的实际问题,要求考生给出具体解决方案,而非单纯考经义背诵。
很多只会死读书的士子,往往就死在这一场。
朱标当太子时,批阅奏章,起草诏书,对朝政驾轻就熟,至于民生,虽时隔六年,相对生疏,但这一次他来自民间,也不至于完全陌生。
写到一半时,忽的听见左边胖子那边传来惊呼。
“大人我冤啊……冤啊大人。”
朱标往旁边瞥了瞥,两个衙役站在胖子号舍门前,手里拿着一像纸条。
“这是什么?”语气严厉至极。
“这这这……”
胖子嘴里喊着冤枉,却又给不出合理的解释。
“检查那么仔细,你还能带夹带进来,你也不是一般人。”
“带走。”
胖子被两个衙役一人拽住一只胳膊,粗鲁的拖出号舍。
挣扎间,胖子转过头对朱标做了个口型。
小心!
朱标一愣,继而眉头紧锁。
这什么意思?
胖子的声音越来越远,朱标心里却冰凉一片。
左右邻居都被带走,这未免也太巧了,难道这两人身份有异?那下一个是不是就要轮到他了?
如果这个时候被揭穿,那么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朱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午时刚过,两个黑衣打扮的精壮汉子便来到他的号舍前。
朱标一眼便看出这二人绝不是考场上的衙役或者监管,那两双眼睛是见过血的。
“你是沈如徽?”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盯着朱标。
“学生正是。”
汉子亮出腰牌:“职方司,奉命巡查考场,请你配合。”
这人说奉命行事,分明就是直奔朱标而来。
朱标站起身:“大人请便。”
两人进了号舍,这号舍本就不大,这一下容纳三个人,转身都困难。
两人把能翻的地方翻了个遍,均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两人退出号舍,皮肤黝黑的汉子道:“多谢沈公子配合,打搅了,预祝沈公子金榜题名。”
“承蒙大人吉言,学生定当尽力而为。”
两人走后,朱标坐回桌前,心思已经不在文章上了。
齐府。
齐泰正在书房中练习书法,常济匆匆走进来。
“大人,我派人去了考场,没发现那个叫沈如徽的有什么异常。”
齐泰手上动作没停,开口道:“你不觉得他的背景太干净了吗?”
常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啊,从诗会上来看,此人确有大才,可此等大才坊间怎会没有半点传闻?这点就很可疑。”
齐泰写下最后一笔,仔细端详一遍纸上的字,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太满意,索性直接将笔丢在纸上。
“明明知道他的可疑之处,但却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他可疑的证据,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那您的意思是?”
“我大明朝才子辈出,又何必只盯着他呢?此人既有隐患,借此机会,让他消失吧。”
“明白,我这就去办。”
常济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又突然被齐泰叫住。
“此人在勋贵中已备受关注,行事注意影响,合情合理才是。”
常济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缓缓退出了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