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燕王府。
朱棣坐在书房里,近日来,他的“疯病”有所好转,已经不再去街上奔放自我了。
姚广孝坐在他对面,手里捻动着一串佛珠,眼睛死死定着桌案上的一封密报,上面只写着七个小字。
林禾患染疾,病故。
良久之后,朱棣缓缓开口,声音略带嘶哑:“你信吗?”
姚广孝摇头:“这未免太巧,世子刚回北平不久,徐州之事还未平息,他就病故了?”
朱棣手指敲击着桌案:“莫不是徐州之事已经暴露,他在躲?躲齐泰?或许……也在躲我们?”
顿了顿,朱棣轻笑一声:“所以……这是金蝉脱壳?”
“王爷英明,此人能在齐泰眼皮子底下设局救世子,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绝非等闲,这样一个人,病故?就像王爷所说,不过是在掩人耳目罢了。”
朱棣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问过多少遍了,自从世子回来,描述了那人的言行举止后,他就一直在想。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能训练出一支精锐小队,能在徐州设伏反杀,能对朝廷与藩王局势了如指掌,关键是还有以一敌三的好功夫。
这样一个人,背景却白的像张纸一样,好赌的爹,泼辣的娘,没上过几天学的粮店学徒,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大的能量。
六月离京,七月返,这期间干了什么,无人知晓,但徐州之事,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再然后就是生病,继而传来病故的消息。
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但又处处都透着诡异。
“王爷。”
姚广孝的声音将住朱棣从出神中拉回来。
“不管他是谁,救了世子,就是对王府有恩,而且他行事,似乎也对削藩之举不满,或许可为我所用。”
朱棣转过身,脸色阴沉:“可是他现在却消失了……”
朱棣一顿,又道:“不过,之前的密报里说,他好像在准备科举,还通过了充场儒士的考核。”
“科举?”姚广孝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如果他是假死,那么他一定会重新换个身份参加科举。”
朱棣重新坐回桌前,眉头皱成一团:“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参加科举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简单的入朝为官吗?”
姚广孝声音压的有些低沉,表情也跟着变得沉重起来:“如果此人真的是故太子借尸还魂,那么他下的这盘棋就太大了。”
朱棣盯着眼前的烛火没说话,他此时的脑子里有太多的疑问,却没有人能为他解答。
姚广孝又道:“王爷,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儿。”
“何事?”
“张昺,谢贵最近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昨日,张昺以清点军械为由,查了王府三处仓库。”
“还有那个谢贵,这几日频频接触北平官员,底都快被他摸的差不多了。”
朱棣眉头微蹙:“你是说,朝廷……要动手了?”
“他们或许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
“时机?”朱棣冷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是……”
姚广孝怎会不知道朱棣担心的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朱棣面前:“王爷还需早做打算。”
朱棣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是啊……该动起来了。”
“派人继续调查林禾的消息,科举也要重点关注,如有可能,尝试接触一下。”
“是。”
姚广孝退去后,外面传来四声打更的梆子声。
朱棣望向窗外:“四更了,科举要开始了。”
丑时三刻,也就是凌晨一点四十左右,京师还在沉睡,但贡院街却已经醒了。
街两旁的树木挂着灯笼,一直从街口连但贡院门前。
街道上挤满了人,有考生,有书童,也有送考的家人。
卖早点的商贩,比这条街醒的还要早,摊子支在街道两侧,扯着嗓子给路过的人推销自己的早点。
“客官,您上眼瞧,我这包子一口下去,满嘴流油,香的你受不了,香的你浑身直哆嗦,香的你都想死……”
这语录,有人觉得难听,也当真吸引了一些人,还真要尝尝这包子到底有多让人想死……
朱标坐在马车里,他撩开帘子向外看去,他的马车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各路勋贵的车驾,装饰华丽,仆人前呼后拥。
后面是一些寒门士子的驴车,牛车,也有众多徒步而来的,背着沉重的考箱,步履蹒跚的在人群中挪动着。
“公子,就要到龙门了。”车夫回到提醒。
朱标放下车间,嗯了一声,他的考箱挡在脚边,里面装着文房四宝,干粮,药品,以及换洗的衣物。
那个狭小的号舍,一旦进去,九天六夜,吃喝拉撒全都在号舍里面。
这科举考试,不光是对精神的一种折磨,也是对身体的一种极限考核。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挪到贡院门口。
朱标提着考箱,按照指引,排到徽州籍的队伍里。
又是一轮新的等待,排队的队伍宛如条条长龙,往贡院里缓慢移动。
队伍最前头还时不时传来衙役的呵斥声,以及学子的哀求声。
“你这纸有问题,带走!”
“你的墨有问题,带走!”
“夹带小抄?带走!”
“你的籍贯文书对不上,下一个。”
“什么?你的考牌忘带了?回家取,来不及?那就再等三年。”
总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止步于龙门之前,尤其是忘带考牌的,放到今天也屡见不鲜。
气氛越来越紧张,不少心态差的世子,即便自己没问题,还是被吓得脸色煞白,冒了一额头的虚汗,更有甚者直接晕了过去。
终于轮到朱标,检查的衙役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
“考牌。”
朱标递上文书,衙役一边核对信息,一边抬头看他:“沈如徽?徽州人士?”
“是。”
衙役又左右看了看,最后点点头:“好了,进去吧。”
面对核查无误的士子,这些个衙役的态度还算可以,毕竟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人里边今后会出现多少个大人物,万一碰到个心眼小的,那日子可就不好过喽……
顺利过了第一关,朱标提着考箱继续往里走,第二关是搜身。
这关更严,所有人都被要求褪去外衣,只保留里面一层贴身的衣物。
考箱里的所有东西都得拿出来检查,笔墨纸砚要需试写,干粮要掰开,药品得检查,就连衣服夹层都得翻一遍。
过了第二关,接下来便是第三道,龙门。
传说中,鲤鱼跃过龙门便可化龙,学子踏进这道门,就有可能改变命运。
朱标踏过龙门,回头向后望去,身后还是长长的队伍,而在队伍后面则是围观的群众,其中女子就占了多数。
她们眼中尽是渴望的眼神,可她们却连考试的入门资格都没有。
她们若想改变命运,要么生在富贵人家,要么嫁到富贵人家。
这是时代的不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