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将王煦留置在外,独自一人一马大摇大摆的进入城门。
自从重新活过来之后,他还从没有像今天一般心身放松的站在阳光之下。
守门的士卒看了看朱标递过来的路引,不禁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要是换做昨日,这就是直接拿下的主。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街道上有些清冷,想必又再一次跑到贡街凑热闹去了。
朱标走进贡街口的一家茶楼,看着人山人海的贡街,巨大的皇榜贴在贡院外面的墙上,格外显眼。
皇榜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各方士子们挤在榜前,有手舞足蹈的,有黯然伤神的,当然也少不了心态差的伙计,痛哭流涕。
“林……哦不……沈兄不去看看?”
王秀从朱标身后走出来,坐到他的对面。
朱标见到王秀,笑了笑:“王兄有些日子没见了。”
王秀跟着“呵呵”笑了一声:“沈兄若走上仕途,恐不再会正眼瞧我这种小人物了。”
朱标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道:“说的不错,趁我还没入仕之前,要多接触接触才是。”
说罢,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我很好奇,齐泰为何会突然放过你?”
朱标看了他一眼:“保持好奇,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王秀抿了口茶:“期待。”
朱标左右看了看,而后低声道:“家里爹娘如何?”
“一如往常。”
说完,王秀好像又想起什么,继而道:“你父亲好像真的把赌给戒了。”
朱标正想说些什么,只听贡街人群中突然有一人大喊:“第一名,沈如徽居然拿了第一名。”
“就是作那首《秋伤》的沈如徽?”
“没错,就是他。”
“解元,第一名解元。”
“瞧。”王秀道:“不用看,已经有人告诉你了。”
朱标没说话,嘴角挂着丝浅笑,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中了,不仅中了,还是榜首解元。
朱标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以他的策文,第二名或者第三名应该不成问题,谁承想随便写写就弄了个第一名。
不知道是他高估了这届的士子,还是这届士子的水平太低下。
不过,虽然与他自己预想的有些出入,但总归结果是好的,同时也意味着,他有了参加琼林宴,面圣的资格。
他终于踏出了正式的第一步。
这时,一个白衣青年在一众仆役的拥簇下走进茶楼。
此时的茶楼间已经没了空位子,但这并不打紧,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办法。
一个仆役率先小跑到最中间的一个位子,对着座位上的人厉声呵斥道:“不瞧瞧是谁来了?还不快点滚?给我们公子腾位子。”
座位上的两个人显然并不认识这白衣青年,有些不情愿:“我们先来的,凭啥给你们让位?”
“凭啥?”仆役撸了撸袖子,露出沙包大的拳头:“就凭你身份低贱,再跟我叽叽歪歪,我他娘的一拳怼死你。”
两人还想再顶两句,这时邻桌的一个男子拉了拉其中一人的衣袖:“你不认识他是谁啊?齐尚书的儿子齐同,你得罪不起。”
一语惊醒梦中人,两人一愣,随即对视一眼,逃也似的腾出了位子。
齐同刚坐下,手就将桌子拍的“砰砰”作响。
“小二。”
茶楼小二讪笑着跑过来:“公子,喜好啥口味?我这就给您上来。”
“先给本公子上二斤牛肉,三碟小菜打打牙祭。”
这话一出,不仅小二懵了,就连在场的旁人都懵了。
这他娘的不是来母鸡汤馆要公鸡汤,纯纯砸场子来了。
小二为难道:“公子,咱这是茶楼,不是酒楼,没有牛肉,也没有小菜啊。”
“哦~”齐同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茶楼啊,抱歉抱歉,来前没注意。”
“这样。”齐同想了想又道:“那就来一壶上好的龙井,然后……再来二斤牛肉,三碟小菜。”
“公子,您这……”
眼看小二都快要哭了,王秀再也看不下去了。
“狗仗人势的玩意儿,吃肉去对面酒楼啊,在来酒楼装什么玩意儿。”
王秀没对着他说,但声音却是不小,足以让齐同听个真切。
七八个仆人闻言脖子一梗,顿时围了上来。
“你说谁呢?再给老子说一遍。”
王秀也不在怕的,他本来就是个上元的暗桩,没怎么在皇城露过脸。
王秀转过身,眼睛扫过几人:“狗东西,瞎搭什么话?”
“哎呦呵。”
围过来的仆人正想动手,却被后面的齐同喊住,他扒拉开这几个仆人,先是看了王秀一眼,随即又将目光落在一旁的朱标身上。
“哟!这不是第一名沈兄吗?恭喜恭喜啊。”
朱标也烦他,但也象征性的抱了个拳。
“这是沈兄的朋友?”
见朱标点头,他又问:“好朋友?”
朱标看了王秀一眼,又点点头。
齐同笑了:“那既然是沈兄的好朋友,我就卖沈兄个面子。”
齐同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断一手一脚,然后从这丢下去。”
“我说齐同,你也太无法无天了。”
人群外面响起熟悉的声音,齐同扭头看去,是徐增寿,其身后还跟着练诠与李景隆。
“哟,今儿啥日子?来的人还挺全?”
徐增寿板着个脸走到齐同面前:“你这样仗势欺人,齐大人知道吗?”
“你这么爱管闲事?他骂我的时候你怎么不管?”
“我没听见,要不让他再骂一句,我听听?”
徐增寿盯着王秀问:“你骂他了吗?”
王秀一摊手,看向朱标:“我骂他了吗?”
然后站起身,眼神扫过在场的其他茶客:“大伙评评理,我骂他了吗?”
“没有。”茶客们齐声高呼。
齐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后槽牙咬的咯吱直响。
李景隆这时站出来低声说:“齐兄,这次秋闱你险些落榜,今天这事要是再传到齐大人耳中,你就不怕吃家法?”
“好啊,好啊,都欺负我是不?等着,你们都给老子等着。”
说罢,齐同猛地一甩袖子,转头往楼下走去。
王秀仍然在后面不依不饶:“想吃牛肉回家吃去,别来茶馆丢人现眼。”
小插曲结束后,徐增寿看向朱标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异样,他能这么快重返京师,是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到的,而且齐泰还主动放过了他。
“恭喜沈兄夺得解元。”
李景隆和练诠在后面跟着附和道:“恭喜恭喜。”
朱标站起来对着三人拱手:“同喜同喜,练兄想必也高中了?”
李景隆道:“同什么喜?练兄弟第八名,跟沈兄弟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惭愧惭愧。”
朱标笑着摆摆手:“名次不重要,重要的我们同为朝廷效力,今日放榜,我做东,遇仙楼如何?”
“好!”几人欢呼。
王秀没有同去,他作为暗桩,抛头露面的场所总归不宜常现。
只有朱标一行四人笑着下了楼,街上有识得几人的士子,纷纷让路,投来既羡慕又嫉妒的目光。
解元沈如徽,一夜之间,名动京师。
并有很多人猜测,今科状元也必定非他莫属。
朱标知道,在这风光背后,恐怕也是万丈悬崖,后面的路更难走。
齐泰虽暂时收火,但炉子却没有灭,而且常济也在暗中窥探。
明天的琼林宴,更是一场新的考验。
他要见的是,时隔七年,且如今已是皇帝的儿子,朱允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