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心中一震，他属实没想到建文会这么问，这哪是在问策，分明是在问心。
朱标沉默了，这怎么答？他一时也没了法子。
不管是赞同急削，还是缓削，亦或者急中需缓，他都不能说。
只要说了任何一项，那就等于是在替皇帝拿主意，这是僭越之举，杀头的罪。
就算为了求全，说学生不敢妄自揣测圣意那也不行。
这样不仅会显得畏畏缩缩，反而还让之前的锋芒尽失。
此时，生与死只在一念之间，只要有稍许偏差，便会被有心人无限放大。
现在的朱标无疑成了全场的焦点，所有人都盯着他，齐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黄子澄的表情满是玩味之色，最平静的反而是方孝儒，他面无表情。
建文也不催他，就这么盯着他，耐心的等待着他的回答。
过了良久，寂静的广场上开始出现议论的声音。
李景隆和练诠在下面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汗，没想到这个沈如徽竟然敢直面硬刚建文三宝。
“沈举人怎么不说话了？”
齐泰等的有些不耐烦，开口问道。
朱标没睬他，眼睛看了一眼建文帝后，终于开口。
“陛下，学生一介草民，岂敢妄言若是陛下，只是学生以为，为君者，当有雷霆手段，亦当有菩萨心肠。”
这句话说的并不完美，而且同样容易被利用。
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朱标当即便开始找补。
“对祸国殃民者，当以雷霆手段，绝不姑息。”
“对无心之失者，当怀菩萨心肠，给予改过的机会。”
“再说回藩王，有异心者，当严惩，无异心者，当安抚，观望者，应争取。”
“但至于具体如何实施，此非学生所能妄断，学生只能尽到自己本分，献言献策，采不采纳，当由陛下圣心独裁。”
这番话说出来，滴水不漏，齐泰脸色急转而下，他想从中找出点漏洞，都无从下手。
黄子澄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唯有方孝儒始终不喜不怒。
建文将这些话全都听了进去，盯着朱标看了许久，这才缓缓点头。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继而转头看向建文三宝：“三位爱卿，沈如徽所言，虽有书生之见，但也不乏有可取之处，削藩之事，事关重大，朕会再仔细斟酌的。”
建文这话，显然已经给了双方台阶。
既然给了台阶，就要顺着下，齐泰与黄子澄虽心怀不满，但也不好再纠缠。
至此，这场风波，告一段落。
建文目光看向场中众人，笑道：“今日本该欢庆，莫让政事扰了兴致，来，朕再赐诸生一杯酒。”
“谢陛下！”
一杯酒饮下，乐声重新响起，气氛也在慢慢缓和。
朱标回到座位上，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这不是害怕，而是心累。
首先他已不是太子，没了这层身份保护，他一介草民，与三位朝中重臣正面交锋，还要面对皇帝质问，每一步都像在走钢绳，稍稍一个不注意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好在这一关算是挺过来了。
而且还在建文帝那里获得了赞许，这就够了。
宴会进行到申时，日头开始向西斜去，没过一会儿，天色也跟着渐渐暗了下来。
场中早已备好的灯笼被点亮，气氛再次高涨，士子们乘着夜色渐渐不再拘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朱标安静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静静的看着，有人与他举杯，他便象征性的抿上一口，这个时候他更要保持清醒的大脑。
建文帝今日心情不错，喝了不少的酒，脸色泛红，但眼神却依旧明朗，时不时会向身旁的老太监说上几句话。
皇帝是孤独的，大多时候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也只有身边的老太监。
朱标注意到，允炆的目光，偶尔会在自己身上停顿一下，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好似也有一丝困惑。
这种困惑朱标并也不陌生，他曾在李密，以及朱高炽的眼中看到过。
莫不是允炆也察觉到了异样？
正想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边上响起：“沈举人，陛下召你上前。”
朱标抬起头，这才看清来人正是建文身边的老太监。
“随咱家来吧。”
朱标心中猛地一跳，不敢怠慢，立刻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跟着老太监向御前走去。
这一举动当即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停下推杯换盏的动作，眼神齐刷刷的投向这边。
似乎在等待着又一场好戏的开始。
朱标低着头走到御前，屈膝下跪：“学生沈如徽，拜见陛下。”
这一跪，朱标打心眼里不情愿，老子给儿子跪，这算哪门子事儿？
但不跪行吗？显然不行……
“平身。”建文帝语气温和：“赐座。”
一个小太监立刻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御座的侧下方，朱标谢恩坐下。
距离近了，朱标想好好看看自己这个儿子，却不能，若没有皇帝问话，一律不得直视皇帝。
只是刚才拜见时的匆匆一眼，朱标看到他眼圈发黑，嘴唇有些干裂，这是思虑过度，休息不好的迹象，他当太子时，也常常这样。
“沈如徽。”
建文开口问：“朕看了你的文章，写的不错，引经据典，倒有一番独特见解。”
朱标刚想谦虚谦虚，建文压根就没给他这个机会，继续问：“朕有个疑问想问问你。”
“我观你文中写有，将帅掌权，君不遥制八字，你是在暗讽朝廷对前方将帅干涉过多吗？”
朱标一愣，想起文中那段话确实讲述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不过，他写这段话时匆匆一笔带过，描写的很隐晦，没想到居然被他给抓出来了。
朱标连忙为自己辩解：“学生不敢，学生只是想起徐达将军北伐之所以成功，一是将士肯拼命，二是太祖信任，所以学生认为，对待前方将士，应当信任与监督并行。”
“说得好！”
建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片刻后，他忽的又蹦出一句：“那你说说，如今朝廷对燕王，是信任多，还是监督多？”
朱标此时真想给自己几个大耳瓜子，这纯纯是自己挖坑，自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