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李府时,雨已经停了,青衣男子候在门外,说要送他回去。
朱标自小喜欢雨后的街道,那种清新的气息,总是让他心旷神怡,所以婉拒了青衣。
“三日后,清凉山枫叶楼,李大人邀您同往。”
说完,他便转身驾着马车走了。
朱标在心里琢磨,如果这次是试探,那三日后的清凉山是什么?橄榄枝?
穿过几条街,转进一条小巷,巷中有些积水,朱标走的慢了一些。
在即将走出巷子时,他停住了。
只见巷口位置倚站着一个人影,黑色的衣服,头顶的斗笠压的很低。
既像侠客,又不像,他腰间少了佩刀。
“王大人?”朱标试探着问道。
他不觉得这个时候的自己会威胁到任何人,所以这个人影只能是锦衣卫,王秀。
人影抬起头,果然是他,他摘下斗笠,脸色有些严肃,语气有些审犯人的味道:“李密找你做什么?”
朱标取出腰牌:“送我入场腰牌。”
见王秀露出狐疑的神色,朱标又道:“还邀请我三日后参加清凉山的文会。”
不知为何,近些日子和王秀相处下来,朱标潜意识觉得他不会伤害自己,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也不想隐瞒。
朱标走过他身边,王秀转身与他并行:“这个李密不简单,他是方孝儒最看中的门生之一,但在朝中却一直不温不火。”
“为啥?”
“我也只是听闻,齐泰和黄子澄都拉拢过他,他都没答应,这人要么是真君子,要么就另有所图。”
“你觉得他是哪种人?”
“我看不透。”
两人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不知不觉间已到朱标租住的巷子里。
朱标停住:“王大人此次前来,不是只为了讨论李谨吧?”
这时,天上又开始下起蒙蒙细雨。
王秀将斗笠带上:“周道人死了。”
朱标一惊:“何时死的?”
“就昨日,中毒而亡。”
周道人流放前一直被关押在县衙大牢,这个看似铜墙铁壁,绝对安全的地方,也许只针对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
对那些手眼通天的高官来说,也不过是一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你破获李家命案的事,不是秘密,齐泰已经开始查你了,不单单是查你的背景,还有你的出身,你的生平,恨不得把你祖宗十八代都给倒出来。”
院门口传来张氏的喊声,王秀压了压斗笠:“你娘今日买鱼时跟人吵起来了,卖鱼的孙婆子说寒门出不了贵子。”
说罢,王秀的身影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还傻愣着干啥呢?不知道下雨往家跑?”张氏站在院门口冲这边喊。
回到屋里,张氏将上午的那半条鱼从锅里盛出来。
“刚烧好没一会儿,趁热吃。”
“听说你买鱼的时候跟人吵起来了?”
这不问还好,一问张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孙婆子那嘴,到处喷粪,说咱寒门出不了贵子,我看她就是放屁,纯属眼红咱。”
说着,张氏又往朱标跟前凑了凑:“你不知道,她儿子那个秀才,整整考了三年,再看你,就用了一天就走完了他三年的路,她不恼?”
朱标询问起战况:“您没吃亏吧?”
“哟!吃亏?你不去打听打听,你娘是吃干饭的吗?不是你娘吹,就咱这片能和你娘过两手的还没生出来呢。”
“跟我讲讲当时是怎么个场面。”
“我跟你说……”
两人就这么在欢声笑语中度过了一个惬意的晚饭时间。
第三天的一大早,林二柱子像个小媳妇儿似的挎着篮子跟在张氏旁边。
两人刚走到朱标院门口,朱标碰巧从院里出来。
“爹娘,你俩怎么来了?”
张氏一把将朱标重新拽回到院子里,伸手接过篮子:“清凉山路远,到地方不知道能不能吃上口热乎饭,来来来,在家吃饱了去。”
张氏扯开盖在篮子上的布,里面是一大碗撒了葱花的鸡蛋羹,还有两个杂粮面馍馍。
张氏看着朱标将饭吃完,又目送他离去。
“老林,我怎么感觉这就像一场梦一样?这还是咱那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儿子吗?”
“兴许是咱儿子想通了呢……”
这个时节,清凉山的枫叶还未红透。
朱标来的不早不晚,枫叶楼前已经停了几辆马车,马夫聚在一起低声闲聊。
“听说燕王病了,好像病的还不轻,给陛下递了折子,请求让三个儿子回北平,难不成这是想看最后一眼。”
朱标心中一震,燕王病的不轻?
他正想上前仔细打听打听,接下来的对话又让他停下了脚步。
“要是这样的话,朝廷应该不会拒绝吧。”
“我觉得悬,万一是装的呢?”
“嗯……不好说……”
思索片刻,朱标还是决定上前打探一番。
“几位老哥,燕王的三个儿子都在南京吗?”
三个马夫扭头看了朱标一眼,见他打扮普通,于是便把朱标当成了某位公子的书童。
“那可不,陛下借着祭祖,将燕王的三个儿子都扣下了。”
朱标眉头微蹙,从古至今,质子之事常有,但大多都是以一人为主,这倒好,三个人全留下了。
此行径虽不合情理,却是直接掐住了燕王的咽喉。
花船棋盘上,弃子求生说的轻巧,若自己身处燕王处境,估计也不会比他做的更好。
但若真如马夫说所,燕王装病,那么他或许已经开始布局了。
重病换回三个儿子,若朝廷不准,便是不近人情,如若准了,便失去了唯一制衡燕王的砝码。
再看朝廷削藩以来的各种骚操作,压根就没有人情可言,这也让朱标稍稍放心了一些,自己这个儿子应该不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
正想着,一辆马车缓缓停下,李密带着一个老头从车上下来。
朱标见状迎上去拱手行礼:“李大人。”
李密看了朱标一眼,笑道:“为何在这站着?走,随我上楼去。”
两人的谈话被一旁的马夫看在眼里,懵了,谁也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小子竟也是李大人请来的宾客,不禁为自己刚才说的话捏了一把冷汗。
登上枫叶楼,楼阁中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朱标并不陌生,是中山王府的徐衡。
另外两个年轻人,朱标没见过,想来也是不俗之人。
“李大人。”三人对李密拱手行礼。
徐衡虽为勋贵,但在朝廷中并无一官半职,按照明朝制度,见了朝廷官员还是要行拱手之礼。
礼毕,徐衡看了朱标一眼,微微点点头,也算是打过招呼了。
李密没有坐到主位之上,而是命人将事先准备好的《南京水系图》铺在楼阁中间。
“人都齐了。”李密伸手撇向一旁的老头:“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有着半辈子漕运经验的船户,钱老。”
“今日不论文,不经义。”
李密手指向图中三汊口的位置:“只谈一桩怪事,三汊口,鬼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