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场试草草开始,草草结束。
放榜那日,天上飘着细密的小雨,朱标没有去看榜,而是在屋子里读书。
这是他当太子时养成的习惯,即便政务再忙,他也会每天抽出些时间读一读书。
如今没了政务,更要多读一些。
院里响起啪嗒啪嗒地走路声,声音有些急促,朱标抬眼看去,张氏披着蓑衣,手里拎着半条鱼,脸上还挂着激动的笑容。
“儿啊,中了,你中了。”
朱标将她身上的蓑衣解下:“啥中了?”
“榜啊,就你前两天考的那个试,你中榜了。”
张氏将那半条鱼放到灶台边:“你看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呢?”
“一个充场试而已,不至于,等你儿子中举了,您再激动也不迟。”
“那我可不敢想,就这你都算是给你们老林家争气了,不……属于光宗耀祖了都,你家那祖上往上数十辈,就没有一个有学问的。”
说着,张氏撸起袖子,开始在灶台边上忙活起来:“今儿去晚了,就剩下半条了,赶明娘早点去,给你整只大王八回来补补脑子。”
“王八补脑子吗?”
“咋不补呢?王八好东西,啥都补。”
灶膛里的火刚燃起来,院门忽的被拍响,节奏有些急促。
打开院门,门外站着一个顶着斗笠的青衣男子,身后还停着一辆马车。
“请问可是林公子?”
“您是……?”
男子拱拱手:“奉李密,李大人之命,请林公子过府一叙。”
“李大人?”
男子也没有解释,侧身闪开身子:“请。”
语气生硬,容不得朱标拒绝。
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张氏正站在屋檐下,对他挥手:“去吧。”
马车穿过雨幕中的南京城,在一座清静的院落前停下。
青衣男子将朱标引进府内,过了连廊,在一间房门前停下。
“大人,人已请到。”
里面传出一声厚重的声音:“请他进来。”
男子上前一步替朱标推开门,随后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间屋子三面书墙,窗户被书架遮了一半,显得屋子里有些暗。
李密此时正站在书架前,仰着头找书。
“学生林禾,见过李大人。”
朱标拱手行礼。
李密头也没回,伸手指向一旁的椅子:“不必拘礼,先坐先坐。”
朱标哪能真听他的话,而是继续站着,看着他找书。
片刻后,他终于从书架中抽出一本书,这才转过身来。
朱标看向他,此人约莫四十来岁,一副温文尔雅的气质。
当他看到身后的朱标时,神情猛地一震,足足愣了有十几秒,要不是朱标再次行礼,说不定他还能继续愣下去。
“见到公子之前,我还在好奇到底是何人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今日一见,这文章恐怕只有林公子才能写得出。”
这话说的有水平,不过这是夸还是夸呢?
朱标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好谦和的笑笑没说话。
“坐。”李密率先坐到位子上,朱标才跟着坐下。
此时桌案上正摆放着朱标在充场试中写下的文章。
“公子写下如此文章,难道不怕人头易首吗?”
朱标思虑片刻:“身为学子,考取功名的目的本就是为国分忧,若知晓政治弊端而闭口不言,又何必寒窗苦读。”
李密笑了笑:“话虽如此,但如果一个人连明哲保身都不懂,又何以谈家国大事?”
明哲保身?朱标从没想过这个词会用在自己身上,他作为太子时,满脑子想的是如何保国家继续强盛,保身?不是太子应该考虑的事儿。
李密指向文中的一句话:“西汉景帝削之过急,引发七国之乱。”
“你可知,如今朝中最忌七国之乱。”
朱标大致明白了李密的意思,直言不讳道:“只是不知是天子忌,还是臣子忌。”
李密眼神微眯,又重新审视了一遍朱标,片刻后,将话题转移:“公子师从何人呐?”
“家中贫寒,未曾拜师。”
“哦?据我所知公子此前为粮店学徒,学堂也没去过几日,若也无师从,公子还真是惊天之才。”
“也非如此,邻里有个老秀才,早年间受他指点过蒙学。”
“你说的是早些日子妄议朝政的那个赵礼吧?”
李密从桌案边上的书摞中抽出一篇书文,放到朱标面前。
当朱标看到书文上的标题时,心头猛地一颤,窗外的雨貌似又大了一些。
《谏缓削藩疏》
是朱标请求老秀才交上去的夺命符,没想到居然在他手里。
不对……这不是原本,这上面的字体与自己当时写下的大相径庭。
李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这篇文章与你的有异曲同工之处,甚至更为大胆,文风与力度倒真给我一种出自一人之手的错觉。”
李密观察着朱标的微表情,不成想这少年比他想象中的还平静。
片刻后,李密继续道:“有些东西,需在合时宜的时候出现,才会发挥它的作用,这就是为何他下诏狱,而你却能坐在这里。”
朱标怎会不明白他话中意思,自己刚醒来那会,虽然知道换了新主,但意识却还停留在君明臣贤的洪武年间。
现在看来,当时的自己简直鲁莽至极。
李密起身踱步到东墙边,朱标这才注意到,这东墙上还挂着一幅画。
画中内容是文华殿讲学的场景,而坐在正中的正是自己。
这个场景他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早就不记得画中到底是哪一次。
李密盯着画看了一会,回头问:“可知这画上之人是谁?”
朱标摇头:“学生不知,但从画上来看,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李密叹一声气:“是了不起,只是命薄啊。”
他并没说此人是谁,只是看着画像一阵伤神。
片刻后,他回过头,眼神紧紧盯着朱标:“林禾,你可知,你与这画中之人有几分神似。”
朱标猛地一怔,窗外的雨也跟着大了。
“大人可莫要取笑学生,学生一介草民,怎有贵人之相。”
李密走回桌案前重新坐下:“不是容貌,而是神态,以及文字上的气度与格局。”
这世间确实有大能,通过文字便可看出写下文字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朱标断定他不是这样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只是个七品官员。
什么品级住什么房屋,律法之中有明确规定,通过他的住所,朱标一眼便看出这李密是个多大的官。
朱标对李密拱拱手:“大人给予学生如此大的肯定,学生受宠若惊。”
李密笑笑没再言语,继而从袖筒中取出一枚木质腰牌,推翻朱标面前。
牌上刻着林禾两个字,旁边还有编号。
“这是你乡试入场凭证,好生保管。”
朱标收起腰牌,再次拱手致谢。
“需提醒你一句,你的这篇文章,除我之外,还有三名阅卷博士,其中一人便是齐泰的门生。”
李密观察到朱标眉头略微一动,继续说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充场试而已,他们不会直接上报给齐泰,但你要记住,乡试的时候,你若再写这样的文章,我便护不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