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回到住处,张氏正跪在神龛前,一边磕头,嘴里一边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懂的话。
林二柱子走到朱标身边,小声道:“你瞧,你娘这是要疯……”
朱标的目光从张氏身上移到神龛之上,神龛上供奉的不是灶王爷,也不是熟知的各路神佛,而是一个用黄泥捏成的人像,还披着一件大红色的披风,脸上的五官清晰可见,整体风格有种邪祟的感觉。
这可是历朝历代皇家最忌讳的物件。
朱标眉头微蹙:“您这是……?”
“闭嘴,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张氏哐哐给它磕了三个响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孩子不懂,冲撞了您还望您老大人不记小孩过。”
接着又是哐哐三个响头。
林二柱子在边上愁的五官都挤到了一块:“完了,这是彻底疯了……”
张氏磕完头从地上爬起来:“大仙说了,这是转运神兵,专门克那些背地里捣鬼的小人。”
说着,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给朱标:“贴身带着,不许摘。”
朱标刚想打开,便被张氏一把抓住:“不能看,看了就不灵了。”
朱标好奇:“那这里边是什么?”
“黑驴蹄子上面的毛,辟邪的,我都快把咱上元翻遍了,才找到一只纯正的黑驴,稀罕着呢。”
“驴没踢您?”
林二柱子忍不住笑了:“你也不瞧瞧你娘是谁?她牵了头母驴过去,那黑驴哪还有心思管毛啊……”
张氏一瞪眼:“当着孩子的面瞎说啥呢?”
呵斥了二柱子两句后,张氏对朱标说:“好了,现在有了神兵,又有了护身符,以后就那血手印,再来三个也不怕。”
看着张氏自我安慰的眼神,朱标心里生起一股暖意。
上一回,母亲早逝,他早早的就失去了母爱,而这一回,这个市井中的泼辣妇人,却用她笨拙的方式,竭尽全力的保护他。
朱标有些动容,眼眶也略有些泛红:“谢谢娘。”
张氏一愣,眼眶也跟着红了,她赶紧转过身:“别说没用的了,赶紧睡,明天还得干活呢……”
这一晚,朱标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自己的亲爹,想到了弟弟们,还有如今的皇帝允炆,以及还未开始,但似乎要来的战争。
最后他想到,考取功名或许不是唯一的途径。
功名路漫漫,他可以等,但有些事却不能等。
想着想着,外面传来更夫的吆喝声。
三更了……
第二天一大早,趁工地还没开工,朱标去了县衙门口的告示栏,这上面一般都会贴着朝廷的各种公文。
他想来找找机会,却看到一张泛黄的告示。
告示内容:建文元年,秋闱乡试,定于八月初九,各地生员可于六月十五前报名备考。(生员:秀才。)
六月十五,距离报名截止时间还有不到一个月。
朱标作为太子,他对科举制度一清二楚,如果按照正常流程,通过童生试来获得生员之称,至少需要半年时间。
而错过乡试,则需要再等三年,他等不起。
即便有生员之称,从乡试到殿试的最终放榜最少需要一年半的时间,他也等不起。
他必须另谋出路。
这时,两个衙役从朱标身后走过来,其中一人“啪”的一声,将一张崭新的告示贴在告示栏的正中间。
红纸黑字,尤其是最顶头的悬赏二字,格外显眼。
衙役敲着锣,见路上的行人都被都吸引过来后扬声喊道:“都听好了,昨夜李员外府上发生命案,李夫人遇害,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银二十两,直接协助衙门破案者,赏银一百两。”
听到一百两这个数字,人群顿时哗然。
别说一百两,即便二十两,普通人家勒紧裤腰带也需要近十年的时间,一百两更是望尘莫及。
衙役又敲了敲手中的锣:“若有贪图银钱,提供虚假线索者,按律全家流放。”
此话一出,原本有些人脸上的兴奋劲瞬间就黯淡了下去,流放,可是要死人的……
“李员外是不是就是城东头开银楼的那个李半城?”
李半城,顾名思义,他的财富顶的上上元半座城。
“上个月我还见他夫人往寺庙里捐了一百两香油钱呢。”
人群中开始接头交耳的议论起来。
朱标盯着告示,这不就是他正在找的机会吗?
破案而已,这天下的疑案不知有多少经过他的手。
“怎么?对这案子有兴趣?”身后忽的传来王秀的声音,他依旧是一副书吏打扮。
“王大人。”朱标正要行礼,被他伸手拦住。
“这案子有点意思,昨夜李员外在外宴客,府上只有李夫人和几个丫鬟,三更时分,丫鬟发现李夫人死在卧房,胸口插着一把剪刀,她自己的剪刀。”
“门窗呢?”
“完好。”
朱标心中一动,自己还是太子那会儿,似乎接触过此类案件。
“那死者可有什么异常?”
王秀没直接回答,而是盯着他看了几秒。
“跟我来。”
说罢,王秀率先走出人群。
朱标跟着王秀穿过街道,一路来到李半城的府邸。
此时府门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如果没有衙役维持着,他们恐怕非得冲到院子里好好看个究竟不可。
王秀亮出腰牌,带着朱标走进李府。
穿过垂花门,一个穿身绸衫,体态臃肿的中年人,正焦急的在院中来回踱步。
见到王秀过来,立刻迎上来:“公子,可有啥消息?”
显然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上元首富,李半城了。
“这位是?”李半城看向朱标。
王秀斜开身子给李半城介绍:“林禾,我请来帮忙的,呃……”
说到这里,王秀一时语塞,往下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介绍,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个:“心思细,或许能看出什么道道来。”
李半城上下打量了朱标几眼,见他一副寒酸样,眉头微蹙,但碍于王秀的面子,还是拱拱手,勉强客气道:“有劳。”
朱标哪会看不出他对自己的嫌弃,但他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人在何时就应该行何事。
自己这副模样,若要求他人以上位相待,那就是不识抬举。
李半城将两人领到卧房,门口有两个衙役守着,门刚一推开,便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胭脂水粉的味道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