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朱棣,如今的敏感程度,没有人能与之匹敌。
朱标的心跳稍稍有些加快,他扭头看向一旁的齐泰,黄子澄,这两人的目光简直就像一根针一样,恨不得一下就把他给捅穿。
这送命题该怎么回答?
朱标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学生没有接触过朝堂,对此事内情知晓模糊,不敢擅自妄言。”
建文微微一笑,似乎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今日琼林盛宴,许言者无罪,你只管用说,朕许你妄言。”
建文顿了顿又道:“朕想听听真话。”
真话?朱标更难了。
真话就是,朝廷对燕王,既没有信任,也没有有效的监督,有的只是不断的猜忌和打压。
但这真话能说吗?
其实他想说,以他对建文的了解,他这个儿子并非是黑白不分之人,但这也仅限于六年前。
六年的时间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更何况还是一个位极九五的一国之君。
他要想获得建文这张护身符,那么他的每句话都要更加严谨才行。
朱标暗自深吸一口气,决定避开问题,直接给出应对方案。
他抬头看向建文,缓缓道:“既然陛下垂问,那学生就说出心中所想,学生认为,对待燕王,当信任与监督并行。”
建文眉头微微一皱,又是并行,他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这不就是朝廷正在实施的策略吗?
建文没说话,齐泰冷笑一声,也没说话。
朱标也不管二人的反应,继续说道:“我知道目前朝廷也在实施此法,但若做出稍稍改变,学生认为,可能会有些不一样的效果。”
“哦?”建文的兴趣被吊了上来:“细细说来。”
朱标道:“燕王这么多年对抗北元残余势力,屡立战功,在北地军民之中威望甚高,若朝廷公然猜忌,恐怕会寒了北地人心,所以,学生认为,表面上朝廷当加以信任,重恩赏,稳其心。”
朱标话锋一转:“至于如何防范,并不能一味的削权,以文治武,以中枢制地方,增派文官入北平参与政务,加强朝廷对北平的钱粮控制,以及严查王府与地方卫所的往来。这样一来,既可以做到不动声色,又能有效监督。”
建文面目表情,他仍然没听出有什么亮点。
这时,齐泰这厮又忍不住了,起身道:“陛下,此人所言,看似有几分道理,实际迂腐至极,倘若燕王真有异心,又岂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能控制住的?”
建文扭头看向他:“你说完了吗?”
齐泰一愣:“臣……”
建文从御座上坐直身子,微微向齐泰倾斜,语气平静:“朕在同沈如徽讲话,问你了吗?”
齐泰躯体一震,连忙躬身:“陛下恕罪,臣……失言。”
齐泰退下后,建文又将目光重新落回朱标身上。
“以文治武……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朝廷派去的官员被收买,结果会如何?”
“陛下,这就是问题所在。”
朱标继续道:“这文官人选,重中之重,当选刚正不阿,忠于朝廷之人,而且要定期更换,防止日久生变。”
“刚正不阿……”建文盯着朱标看了半晌,忽的问道:“沈如徽,朕若派你去北平,你可否能做到刚正不阿?”
此言一出,不仅朱标懵了,就连近前的齐泰和黄子澄都跟着一震。
甚至始终镇定自若的方孝儒都忍不住看向建文帝。
派一个刚中举的士子去北平,这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
齐泰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建文一脸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只好又将嘴巴闭了起来。
朱标脑中疯狂旋转,对他来说,这不仅是一个机会,还有可能是一个陷阱。
机会就是,如果真的去了北平,便与朱棣拉近了距离,也许能想办法缓和矛盾。
而陷阱也很明显,一旦去了北平,就等于卷入了漩涡的正中心,若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该怎么选?
他看着建文,而建文也在盯着他。
忽的想起自己的初衷,目的不就是为了调解削藩,阻止内战吗?
如今的机会摆在自己面前,又怎能总想着抽身?
朱标在建文的注视下,深深作了个揖:“承蒙陛下信任,若学生前往北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建文盯着他,过了良久,缓缓说了五个字:“好,朕记下了。”
记下了?这话一出,几人都是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不说让去,也不说不让去,就说了个记下了,这不由得让齐泰几人浮想联翩。
朱标心中轻笑一声,圣心难测,允炆也在钻研帝王之术了。
朱标退回自己的席位上,场中所有的士子都向他投去了不一样的眼神。
这个徽州的沈如徽,已经入了皇帝的眼,谁都看得出来,此人的前程,不可估量。
时间进入酉时末,宴会也跟着进入尾声。
建文站起来举杯:“今日琼林宴,朕与诸生相交甚欢,也望尔等牢记今日之志,报效朝廷,不负所学。”
“谨遵陛下教诲。”
众人齐声回应,举杯共饮。
至此,宴会结束,礼部的官员安排士子有序离场。
朱标随着队伍离开,即将离开文华广场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御座上,建文帝还坐在着,他的眼神同样看着这边。
太监低声劝他回宫,他摆摆手,依然坐着。
身影在灯火中显得是那么孤独。
朱标心中五味杂陈,有些时候他真的想过,如果自己不是嫡长子,如果没有背负着不可推卸的使命,他想远离朝堂,当一个逍遥王爷。
刚刚走出皇城,外面已经挤满了不少仆役,等着接回自家主子。
李景隆从人群里挤过来,激动的一把搂住朱标的膀子。
“沈老弟,你今天真是让我等大跌眼镜啊,连齐泰都敢怼,你真猛啊,陛下还说让你去北平,你这是要平步青云,一飞冲天啊。”
朱标苦笑着说:“李兄莫要取笑我,今日侥幸过关罢了。”
“侥幸?”
练诠此时也从人群里挤过来:“你今日算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齐泰那老小子,睚眦必报,今后你要多多提防才是。”
“我知道,但有些话,不得不说。”
“唉~”练诠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再说也无益。”
正说着,一个太监匆匆走来:“沈举人,留步。”
朱标扭头看去,太监走到他面前,递上一个锦盒:“陛下赐物。”
朱标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慎言。
朱标认出这是允炆的笔迹。
朱标对太监躬身道:“劳烦公公回禀陛下,学生谨记。”
太监走后,李景隆凑过来看:“陛下这是提醒你要小心?”
这时徐增寿走过来道:“是保护,今日过后,你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这是特意提醒。”
朱标收起锦盒,回头望向身后的皇城。
而在另一边,锦衣卫指挥使高昂,连夜进宫。
“将这个人给朕仔仔细细的查清楚。”
高昂接过建文递过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五个字,徽州沈如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