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擦黑,便有一辆马车停在朱标的院外。
马夫是昨晚送请柬的那个小厮,他恭敬的对朱标做了个揖:“林公子,李公子特派小的迎公子赴约。”
朱标心里轻笑一声,他这是猜准了自己会去赴约。
秦淮河的夜,由一盏盏河灯点亮。
河道两岸车马行人摩肩接踵,上千个商铺争奇斗艳,卖花灯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奋力吆喝,好不热闹。
尤其是河中的花船,更是文人雅士,富商贵胄的向往之所。
而此次的聚会地点,正是这河中的花船。
登船处有小厮检查请柬,若不是朱标递上请柬,他定会毫不犹豫的将这个衣服上缝着补丁的穷酸小子赶出去。
即便现在有了银子,朱标还是没有为自己置办一身好点的行头。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近朱者赤,作为朱元璋的嫡长子,受他和马皇后的熏陶,从小便养成了勤俭节约的习惯,即便后来做了太子,他也是精打细算到每一文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检查请柬的小厮躬身为朱标引路:“李公子等人已在二楼听雨阁等候多时。”
朱标眉头微蹙,等人?看来并非只有李文豪一人。
朱标刚走上二层,正巧被李文豪看见,当即便迎了过来。
朱标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应该是仗伤所致。
“林兄肯来,文豪倍感荣幸啊。”
李文豪将朱标迎接阁内,里边还坐着六个人。
“来,林兄,这几位都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听闻林兄才能都甚为仰慕,非要一睹林兄真容不可。”
李文豪为朱标一一介绍,个个都是身份不俗的富家子弟,而他这个打扮寒酸的平头老百姓在这里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他们看到朱标时,表现出来的眼神各不相同,有好奇,有失望,当然也有不屑。
但他们中间唯一一个让朱标多看上两眼的是坐在最里面的一个少年,看起来年龄与自己相差无几。
他正对着一局残棋沉思,河中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有种超越他这个年龄的沉着,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朱标一眼。
“那位是徐衡,徐公子。”李文豪介绍他时,语气比先前几位更加恭敬。
徐?朱标心中一动,在这南京城里,姓徐的高门,恐怕唯有中山王徐达一脉。
朱标仔细打量他几眼,看他的年龄应该不会是徐达的儿子,莫不成是他的孙子?
朱标入座后,茶博士,也就是这花船上的卖茶伙计,上了第一道茶。
李文豪率先将茶杯端起来:“这是今春的顾渚紫笋,水是卯时取的栖霞山泉,诸位尝尝如何。”
都察院副都御史之子,茅非品了一口后道:“茶好,水也好,就是这火候似乎过了些许,茶汤显浊了。”
他转头看向朱标:“林公子觉得呢?”
众人看向朱标,他们也想看看这个被李文豪说的神乎其神的穷酸小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朱标看得出茅非有故意为难自己的意思,心中冷笑一声,端起茶,只是轻抿了一小口,便品出了其中端倪。
“这水非卯时所取。”
“林公子何出此言?”一旁的陈宁有些诧异,这几时取的水也能尝出来?
“栖霞山泉甘甜中带有一股山野清气,这杯中之水虽清,但却沾了人气,应是辰时以后取的。”
朱标转头看向茶博士:“我说的可有误?”
茶博士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公子说的无误,取水的小厮今早贪睡,误了时辰,为抄近路走了集市,这才沾染了人气。”
众人无不愕然,这也太神了……
徐衡执棋的手顿了顿,这才抬头看了朱标第一眼。
李文豪脸色难看的要死,他看向茶博士的眼神都带着刀子。
但也只能干笑两声:“诸位见笑了……”
“无妨,水虽显浊,但也不能否认这是一盏好茶,水沸后估计晾了片刻,又加了些竹叶用来提香,显然是用了心思的,一般的博士可做不到。”
陈宁不禁感叹:“林兄果然心思缜密。”
朱标礼貌的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这里难得一品的好茶,却是皇庭特供,上一回在宫里,甚至连漱口水都是它。
茅非的脸色有点不太好,向一旁的吴志远投过去个眼神,吴志远立刻会意。
他转身从身后拿出一卷画卷,招呼着陈宁帮自己打开。
“诸位,看这幅《秋江垂钓图》,盛著遗作,家父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得此物。”
画卷完全展开后,所有人都被这幅画震惊。
就那么几笔淡墨,不仅勾出了远处的青山,一江的秋水,还有独自乘着小船垂钓的钓鱼翁。
栩栩如生,靠近看去,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众人对此图赞不绝口,只有朱标知道,这是幅仿作。
绘这幅图的作者朱标是知道的,他比自己死的还早,在天界寺影壁绘画“水母乘龙背”时,不合朱元璋意,被下令处死,而他的作品也都被留在宫中,又怎会出现在市井之中。
李文豪见朱标坐着不动,于是问道:“林兄不喜画作吗?”
朱标笑笑:“不是不喜,而是不懂,若言出俗语,恐再影响了各位公子的兴致。”
吴志远道:“我看是林兄太过谦虚。”
这时,一直执着下棋的徐衡,放下棋子,一只手拖着下巴道:“一幅仿品有啥好看的?”
此话一出,阁内的奉承,夸赞顿时戛然而止。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他,而他一脸慵懒,好似在棋盘上已经消耗了太多精力。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应该悬于文华殿的书房,宫中之物怎会出现在你手里呢?”
徐衡说的风轻云淡,可这话却让吴志远裤裆一紧,手忙脚乱的连忙将画收起来。
这个时候,就算这画是真的,他也不敢再为这画辩解。
宫中物件,若非皇帝所赠,私下出现在臣子或者外人手里,那是能要半条命的大罪。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七百两就买了个假货?”
李文豪见气氛有些低沉,连忙招呼船上的伙计:“把这茶撤了,上酒。”
没一会儿几个伙计便端着酒走了进来,紧跟着的还有十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船妓。
其中有陪酒的,有奏乐的,还有起舞的。
所有船妓都先一步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人物,只有一个动作慢了的,留给她选择的只有朱标。
她瞅着朱标寒酸的模样,脸色有些难看,但出于职业操守,她还是勉强笑着坐在朱标的身边。
朱标看着茅非几人与船妓那如胶似漆的模样,本想拒绝,岂料这姑娘压根就没有要往自己身上扑的打算。
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