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之后,茅非有些晃悠的从座位上爬起来。
场中的舞妓见状低头退到一旁。
茅非扫视了众人一眼,笑道:“今此良夜,我等既为国子监学生,若不作些诗来,岂不是一大憾事?”
李文豪也略显醉意,也跟着附和:“茅兄此议甚好,不知要以何为题?”
茅非闭着眼睛,噘着嘴琢磨了片刻:“嗯……就以“藩”为题。”
他还怕众人不懂这个藩是那个藩,刻意强调道:“就是削藩的藩。”
李文豪皱眉:“茅兄,此题……”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陈宁打断:“哎~李兄无须如此谨慎,国子监学生议论国事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况只是作诗而已。”
徐衡也来了兴趣,他赞同道:“陈兄说的不错,就以此为题,一炷香的时间,诸位各展其才。”
既然徐衡都这么说了,众人便不再有所顾虑,纷纷揣摩起来。
一炷香后,徐衡看向挑头的茅非:“茅兄,既然你是提议者,那么就请你先来吧。”
茅非仰脖饮下一杯酒,从桌案前站起来,走到场中,摇头晃脑的左边走两步,右边又走两步。
“王权势大已成疾,岂容藤蔓撼皇與。当今执笔强裁断,大明山河永帝居。”
场中寂静片刻后,瞬间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好诗!茅兄之才真令我等钦佩。”
所有人都为茅非献上赞许的掌声,唯有朱标,暗自摇头。
朱标的举动被茅非看在眼里,他不爽到了极点,刚想发问,徐衡却已经开始点到第二个人的名字。
他只能强忍着不爽,乖乖坐回位子。
接下来的几个,大致意思都与茅非的观念相同,同样无一例外的都没能赢得朱标的掌声。
最后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朱标身上,他们倒要看看这个穷酸小子到底能作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诗来。
“林兄。”
徐衡看向朱标,朱标从位子上站起来,扫视了众人一眼,思索片刻后……
“皇枝分土固九州,权盛终使社稷忧。当以恩威相济处,使得黎民乐耕畴。”
听完朱标的诗,众人均是一愣。
茅非最先反应过来,提出疑问:“林公子后半句是何意?难道以现在的急削政策,百姓就不乐耕畴了?”
其余人也跟着纷纷附和。
“就是啊,明晃晃的例子摆在眼前,无不证明,此法是可行的,你在这忧虑啥呢?”
茅非冷哼一声,冲着应天府的方向拱了拱手:“当今天子雷霆手段,难道燕王还有胆量造反不成?真是笑话。”
朱标也不争辩,缓缓坐回位子上。
见朱标始终不语,几人嘲讽一阵后便也丧失了兴趣,继续赏舞饮酒。
直到几人都醉倒在案上之后,徐衡忽然向朱标招了招手。
徐衡起身来到那盘残局前,问:“林公子可懂对弈?”
“略懂一二。”
徐衡拉着他坐到对面:“来,你帮我看看,这白子势大,黑子只剩三处孤地,若公子执黑子,当如何应对?”
朱标扫过棋盘,黑子确实岌岌可危。
看着看着,朱标神情突然一震,这棋盘,对应的正是如今的朝廷与北平的燕王。
朱标眉头紧锁,若自己执黑子应当如何?若自己是燕王亦当如何?
朱标紧紧盯着棋盘上的局势,此局对黑子来说绝非死局。
他缓缓将手指指向一处看似绝境的位置:“若弃这三子,便可换取一线生机。”
徐衡显然是没想到这一点,诧异的确认道:“弃子求生?”
朱标利用棋局分析着燕王的处境,在这之前以有五个前车之鉴,以燕王的性格,他绝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但为何他又是如此沉着,毫无动向?
难道正如棋盘所示,有子深陷白棋之中?
“林公子?”
徐衡的话将朱标从思索中拉回来。
朱标理了理情绪,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白子贪胜,处处操之过急,反露破绽,待其阵型前伸,黑子这时若敢舍子,便有胜算。”
徐衡盯着棋盘,手指在几处关键点来回移动,忽的倒吸一口凉气。
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此前硬是没想到的一处,霎那间,局势发生翻天覆地的逆转。
徐衡抬起头,看朱标的眼神中满是震惊:“好一手弃子求生,林公子的棋力,绝非一二那么简单。”
朱标微微笑道:“公子过誉,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徐衡意味深长的盯着朱标看了几秒:“不错……置身事外方观大势。”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今日结识公子是我之幸,他日若公子闲暇,可持此玉牌到中山王府寻我。”
朱标盯着玉牌上雕刻着的中山王三个大字,他果然是徐达的后人。
走下花船,已是亥末,秦淮河两岸的人影少了些许。
他本以为此次李文豪邀自己前来,会给自己个下马威,不成想他却是这里边最没心没肺的那个。
还是那个小厮,将朱标送回小院。
下了马车,朱标心里一惊,他走时锁好的院门,此时竟半掩着。
进贼了?转念一想,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哪有贼走正门的……
推开院门,屋里闪着灯光,透过窗户朱标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踏进卧房的那一刻,朱标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原本除了一张床外只有一张桌子的房间,此时已经被各种家具填满,完全与他走时换了一个样。
张氏此时正跪在床上给朱标整理铺盖,丝毫没注意到朱标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朱标看着这个母亲为自己操劳的模样,微微有些动容。
“娘。”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娘,直接给张氏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她捂着心口转过身,脸上带着埋怨的表情:“你个兔崽子,你想吓死你老娘?走路没声啊?”
朱标笑着挠挠头:“您啥时候来的?”
张氏从床上下来,也不搭理他的话,急忙拉着他坐到桌边。
神秘兮兮的将桌上一个麻布包拉到朱标面前:“你猜猜这里边是啥?”
“啥?”
“你打开看看。”
朱标疑惑的将包裹解开,里面是一套全新的儒生服,还有一顶方巾。
“您买的?”
“那当然,还能是谁送的不成?”
张氏将儒生服从麻布包里拿出来:“我听你爹说了,你想读书,之前娘不提这茬,是因为家里太穷了,你爹还不争气,你……别怪娘……”
说着,张氏的泪啪嗒啪嗒的砸在桌案上。
张氏抬起胳膊将泪抹掉,抬头立刻换了一副得意的表情:“我儿子有出息,给家里挣了钱,现在有钱了,我儿子说啥就是啥。”
这时林二柱子的声音在院里响起:“他娘……他娘啊……我快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