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朱标。
他止住步子,面色平静,对齐泰,董伦二人拱拱手:“学生见过二位大人。”
齐泰转头看向带朱标来的小太监:“他为何会来此地?”
小太监欠了欠身子,回道:“自然是陛下召见。”
齐泰微微皱眉,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文华殿,又回过头看向朱标,嘴动了动,刚要说话,身后却传来太监又尖又细的声音。
“召沈如徽觐见。”
朱标又对两人拱拱手,继而掠过齐泰,径直走进文华殿。
殿门在身后被两侧的侍卫轻轻合上,将齐泰的疑惑和深秋的凉风一并隔在门外。
朱标随着太监轻脚走进殿内,建文正立在御案旁,垂眸望着一旁跳动的烛火。
太监脚步走到跟前,轻声轻语道:“陛下,沈如徽来了。”
随着太监的声音落下,朱标立刻屈膝跪下:“学生沈如徽,参见陛下。”
建文微微抬手:“起来吧。”
朱标从地上站起来,但头却始终微微垂着,目光仅能够到建文的脚。
这样便易时刻分辨皇帝站在何处,问话时,能第一时间面向皇帝。
“今日之事,朕已查明,此事皆因兵部尚书齐泰所起,企图污蔑新科士子,此乃重罪,朕打算革去他尚书之职,不知你意下如何?”
朱标眼珠子一转,明白这是试探,当即回道:“陛下,齐大人定是受了他人蒙蔽,一时糊涂才犯下此错,既陛下已还学生清白,还望陛下念齐大人素来为朝廷竭心尽力,鞠躬尽瘁,从轻发落。”
“你倒是心善。”建文话锋一转:“为了弥补你今日之屈,朕破格赐你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待诏,从九品,掌校对章疏文史,你可愿意。”
翰林院待诏,校章疏文史,说白了就是一个对奏章,史书,进行查错补漏的清闲官职。
虽然只是个九品芝麻小官,但却可以接触到朝廷政务,尽管只是些皮毛,可这也是众多士子可望而不可求的。
这个恩赐确实出乎了朱标的意料,面露惶恐:“陛下,这……学生不才,恐难……”
朱标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站着的太监小声打断。
“沈举人,莫要扫了陛下的兴致,还不快谢主隆恩。”
朱标看了他一眼,顿了顿,下跪,拜叩:“学生……谢主隆恩。”
建文笑着点点头:“明天就去翰林院任职吧。”
朱标走后,方孝儒从帘幔后走出来。
“陛下,如此破格提拔,恐会遭受非议。”
建文没接他的话,而是盯着朱标离去的门口缓缓道:“先生,你不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吗?尤其是那双眼睛,朕竟奇怪的感到有些亲切。”
经建文这么一提醒,方孝儒一愣,眉头微微皱起。
“经陛下提醒,臣倒也觉得有些眼熟,可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建文赞同的点点头:“朕也这么觉得。”
翌日,朱标站在翰林院的朱漆大门外,门楣上“翰林院”三个鎏金大字,格外晃眼,门前两尊石狮子在晨光中透着威风凛凛的气质。
“可是新来的沈待诏?”
一个身穿绿袍的年轻男子从门内走出来,笑吟吟的问。
朱标立刻拱手躬身:“下官正是。”
招待是翰林院最低的官职,是个人都比他的官大,所以进了这个大门,见了谁都得低头行礼。
“不敢当不敢当。”男子立刻将朱标扶起,反倒给朱标拱手行起了礼。
“小吏是典簿厅的书办,杨丘,奉方学士之命,特来迎您。”
朱标一愣,原本以为这个待诏见了谁都得行礼,不成想这院里还有比从九品更低的职位,书办压根就不是官,纯纯一个打杂的伙计。
朱标笑着拱手:“那就有劳杨书办了。”
“哎哟哟~您太客气了。”
杨丘将朱标引进门,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翰林院的规制。
“咱翰林院拢共分为五厅,典籍厅掌文书往来,编修厅掌修史撰文,侍书厅掌御前文墨,待诏厅掌章疏校对,综理厅掌院中杂务。”
到了待诏厅,厅中已有七八个人将头埋到桌案上工作。
杨丘拍拍手:“诸位,停一停手下的事务。”
几人闻声,这才把头抬起来,看了一眼杨丘身边的朱标。
“这位就是新到任的待诏,沈如徽,新科解元,陛下特旨授职。”
朱标对着众人一一行礼,众人也纷纷起身见礼。
其中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男子,面带微笑,对着朱标点了点头。
杨丘介绍道:“沈待诏,这位是待诏厅的主事,孙鹤,孙主事。”
朱标对着他躬了躬身:“下官见过孙主事。”
“沈待诏不必多礼,你今日初到翰林,先熟悉一下环境。”孙鹤对杨丘道:“杨书办,先带沈待诏去他的公廨。”
公廨是官员办公兼居住的地方,在待诏厅东侧,一个不大不小的单间,里面只有一桌一椅一书架,还有一张床。
桌案上放着笔墨纸砚,旁边还有一摞待校对的文书。
杨丘指着那摞文书:“这些便是今日需要校对的文书,都是各衙门呈上来的副本,需要逐字核对,确认无误后可归档,若发现问题,就标出来,交于孙主事复审。”
见朱标点头,杨丘又道:“那您先忙,我就退下了。”
朱标盯着那厚厚的一摞文书,看来这翰林院并非清闲,说好的先熟悉环境,结果转头就把活给安排上了。
朱标活动几下筋骨,瞬间有种要批阅奏章的感觉。
朱标坐在桌案前,翻开第一份文书,是户部关于赈灾的,紧接着又翻开一个,是还是关于户部粮草分发的。
他提起笔,开始一一校对。
这是个枯燥乏味且极其重要的工作,一字之差就有可能影响到朝廷的决策。
时间很快接近午时,门外响起叩门声。
朱标闻声看去,孙鹤手里提着两个盒子,站在门外。
“沈待诏,午时了,该用饭了。”
朱标连忙起身迎上去:“您这是?”
孙鹤笑着走进屋里:“院里有公厨,今日我替你带一份,就当是给你接风了。”
“这哪里使得……”
孙鹤将饭盒放到桌案上:“都是同僚,不必客气,来,一起。”
打开饭盒,里面是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再加一碗米饭,营养很均衡。
用饭期间,孙鹤与朱标聊了些无关紧要,且让人轻松的家常。
饭快用完时,孙鹤忽的问道:“沈待诏可知,待诏这种最低阶的官职,为何会有人削尖了脑袋往里进?”
朱标放下碗筷:“下官不知,还请主事指教。”
孙鹤用筷子指了指桌案上的文书:“因为这里,能看到大明的脉络。”
说着,他忽的盯住朱标的眼睛:“尤其是别有用心之人,哪怕散尽家财,也要在这里谋一个职位,但他们的下场……沈待诏知道是什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