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面色平静的点点头:“夷三族。”
“不错。”孙鹤收回目光:“六部的奏章,各地的呈报,边镇的军情,甚至是藩王请安的折子,有不少都会经过这里,可见这个职位的重要性。”
“你既然是陛下特旨,那自然是信得过的人,但也要懂得分寸,有些东西,即便看到了,也要装作没看到,有些问题,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就要管好自己的嘴。”
朱标听出他这话里有话,没有多问,点头道:“下官谨记。”
临了时,孙鹤收起自己的碗筷,又道:“下午方学士要见你,说话要注意些规矩。”
送走孙鹤后,朱标没有立即校对文书,而是在心中琢磨起他刚才的话。
尤其是那句,看到就当没看到,看他说话时的神情,似乎并不像在指文书之上的事。
若不是书上之事,莫非是在院里?
正想着,杨丘又来了。
他进门先是看了一眼还未收的碗筷,问道:“沈待诏可是用过饭了?”
“用过了。”朱标上手去收碗筷:“杨书办这时前来可是有事?”
“方学士要见你。”
来的还真快!
朱标收好碗筷,又理了理衣襟,跟着杨丘往翰林院的深处走去。
绕过几重院落后,一处清幽的厅堂出现在朱标眼前,门楣上挂着写有“临文澄心”四字的匾额。
这是方孝儒书斋。
杨丘率先走进堂内,轻声道:“方学士,沈待诏来了。”
方孝儒放下手中的书:“请他进来。”
见朱标进来,方孝儒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朱标笑笑:“下官不敢,下官还是站着吧。”
方孝儒闻言一愣:“还有你不敢的事儿?琼林宴上的气势哪去了?”
“学士说笑了。”
“这里不是朝堂,也不是琼林宴。”方孝儒又指了指椅子:“让你坐,你就坐。”
“谢学士。”
见朱标坐下后,方孝儒道:“今日叫你来,是有几件事要告知于你。”
朱标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没规律不成方圆,首要的,便是这翰林院的规矩。”
方孝儒缓缓道:“待诏之职,贵在一个“慎”字,慎言,亦慎行,更要慎思,校对文书时,看到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关系重大,出了门,便要烂在肚子里,若不慎透露出去,不管事大事小,皆夷三族。”
“下官明白。”
“其次。”方孝儒继续说:“鹿鸣宴之事,陛下已做了处置,齐泰闭门思过,齐同革去功名,永不录用,董伦降职留任,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
朱标闻言,不得不感叹齐泰这老小子心真够狠,自己出的馊主意,锅全让自己儿子背了。
“最后一件便是本分,既入了翰林,那么就要尽翰林的本分,修史,撰文,校对是你的本分,除此之外的任何事便不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尤其是朝政。”
这话说的够直白,他是在提醒朱标,削藩之事莫要再提。
“学士放心,下官必定谨记。”
方孝儒满意的点点头,语气也跟着缓和了不少:“你学识是有的,也得到了陛下的赏识,踏踏实实做事,若明年通过会试,在殿试上被陛下钦点,便可平步青云,好好珍惜这段历练时光。”
“谢学士教诲。”
从方孝儒的书斋出来后,朱标内心复杂。
原以为自己可以通过待诏之职充分了解当下朝政,以便于自己放缓削藩之事。
可如今方孝儒的警告,以及孙鹤的暗示,似乎又在告诉着他,翰林院这潭水,很深。
而且,齐泰虽然被下旨闭门思过,但他的影响力却没有消失,他的门生广布京师,不知道这翰林院里有没有他的人。
如果有,会是谁?
朱标回到公廨,继续校对文书,现在的他,比上午校对的更加仔细。
他隐约感觉到,这是一个全新的,笔似剑的战场。
凶险程度,绝对不亚于徐州驿站。
晚饭后,杨丘又来了一趟,并且怀里还抱着一摞新的文书。
朱标上前将文书接过来,杨丘交代道:“这是明日的文书,另外,孙主事说,明日起,您要参与到《明太祖实录》的校勘事宜,辰时到编修厅报道。”
《明太祖实录》?朱标心中微动,那可是记载了从元至正十一年到洪武三十一年,发生在朱元璋身上的所有历史,时间跨度长达四十八年。
回顾自己老爹的大半生,这让朱标心中五味杂陈。
杨丘走时还特意嘱咐:“沈待诏,这可是大事,您可要上心啊。”
送走杨丘之后,翰林院却并不平静,起风了。
树叶被风吹的哗哗作响,廊下的灯笼也跟着四下摇摆。
翌日辰时,朱标准时来到编修厅。
编修厅比待诏厅大小不少,厅内摆着十几张长案,案上的书稿堆积如山,十几个品级不同的官员忙的无暇他顾,根本没注意到已经有人走了进来。
“沈待诏来了?”
这时,一个声音从朱标身后传来,朱标转过身,身后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儒士。
此人面容和蔼,脸上带着笑:“我叫杨士奇,暂领《明太祖实录》校勘之事。”
朱标躬身行礼:“下官见过杨编修。”
“不必多礼,来,这边坐。”
杨士奇指了指旁边一张没人的空案:“这些是洪武二十四至二十五年的草稿,你先看看,然后校勘错漏之处,切记,此关乎太祖圣德,一字一句都需谨慎。”
“编修放心,下官定当慎之又慎。”
“好,那去吧。”
朱标在案前坐下,翻开手边的一本,书页泛黄,字迹工整,就是墨迹有些模糊,这上面记载的是洪武二十四年十月到腊月的事。
十月,记载了北平,河间二地爆发水灾,朱元璋下旨赈济水灾,免除两地当年田租,还有政治边防,强化陕兵等事宜。
朱标记得,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陕西。
看到十一月的时候,朱标心跳渐渐有些加快。
十一月二十八日,太子巡视陕西返京。
腊月初一,太子途中感染风寒,病情加重,辍朝三日。
朱标皱了皱眉,他记得,返京途中确实染了风寒,回京后略有些咳嗽,但不重,太医开了几服药后就好了,并没有辍朝三日。
可实录里为何要写辍朝三日?
朱标继续往下看……
腊月初五,太子病愈,入宫请安。
腊月二十,太子监国,批阅奏章二十余件。
朱标找出洪武二十五年的书稿,继续翻看。
一直到二十五年二月,记录如常。
二月二十八,太子微恙,太医请脉。
三月初六,太子病稍愈。
三月十二,太子病情反复。
三月十五,太子病重辍朝。
看到这里,朱标眉头紧紧锁成一团,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不对!时间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