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当即便读懂了朱标的眼神。
他轻笑一声,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身份已经引起怀疑,索性也不装了。
他将年轻道人的手按到桌案上。
“你你你……想干什么?”
年轻道人刚挣扎两下,只听一声惨叫,王秀手中的匕首直接穿透他的手掌,连同桌板,一起透了。
年轻道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当即就疼晕了过去。
这一幕可把周道人给吓惨了,大汗珠子不断从额头上往下滚,裤裆湿了一片。
王秀松开年轻道人,抬腿又从另一个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缓缓走向周道人。
“当我走到你跟前的时候,你想说都没有机会了。”
周道人浑身打着哆嗦,王秀往前走一步,他便手脚并用的往后挪一步的距离,直到背贴到墙上,退无可退的时候,他终于忍受不住这种精神折磨。
“我说……我说……”
王秀收起匕首,拉过来一张凳子坐下。
周道人咽了口唾沫,哆嗦着说道:“观……里,在帮一些大人洗赃,李夫人……”
他话没说完,便直接被朱标打断。
“哪些大人?”
“有礼部的……还有……”他顿了顿:“还有齐泰齐大人的管家。”
齐泰?
朱标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自己还是太子那会儿,他就已经是东宫体系里的一员,担任职方司主事,官至正六品。
朱标看向王秀,想从他这里得到些解释,而王秀这次却将头扭向了一边,不看不答。
“你接着说。”
“刘夫人上月突然说要查看她的捐献记录,我把功德簿拿给她后,她说账目不对。”
“不成想她竟私下买通观中之人,趁我不注意,查看了原册,那册子上有朝中大人的捐献记录,我担心她有所察觉,所以……”
“所以你就杀了她?”
周道人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可没杀她,虽然我有这个心,并且还准备了飞升散,这东西吃了会让人产生幻觉,自我了断,可我告诉过她,必须在月圆之夜服用才能有效,这还不到十五啊。”
朱标陷入沉默,目前来看,周道人确实有杀人的动机,但如果断定他就是凶手,又太过牵强。
正如他所说,他完全可以通过飞升散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又何必非要入室。
“李公子最近可来过道观?”
“半月之前来过,他来找李夫人。两人在观中大吵一架,还扬言说如果再让他娘来这地方,就砸了道观。”
“在账目事发之前?”
周道人想想:“对对。”
李文豪……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他。
朱标将周道人带回李府时,天已微亮。
当李家父子看到狼狈的周道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朱标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笃定,这父子二人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朱标没有用周道人来引起话题,而是直接问李文豪。
“夫人遇害当晚找过你。”
李文豪一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朱标继续道:“你卧房边的山桃草比花园中的受日照时间更长,所以花开的早一些,夫人鞋底的花瓣就是从你那沾的,你们说了什么?”
李文豪看了一眼周道人,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
“娘说……她错信了那些道士,她发现道观在帮朝中大人洗钱,想告诉爹,让爹报官。”
“哪些人哪是我们能得罪起的?我让她把账本毁了,装作不知道。”
“账本?你们哪来的账本?”
周道人这时插嘴问道。
“我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看一遍就能记下来……”
“然后呢?”
“娘没再说啥,点点头就走了,我以为她想通了。”
“账本呢?”
李文豪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
朱标突然想起假山上的那个暗格。
这时王秀看向李半城问道:“李员外,你是不是也知道账本的事?”
李半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走到桌边缓缓坐下:“我知道。”
“夫人把账本给了我,她说她可能活不成了,让我把账本保管好,或许将来能保命。”
“账本现在在哪?”
“我烧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他情绪激动起来:“那上面可是有齐泰门下的人,我只是一个商人,我能得罪的起他们?”
这时周道人又插嘴道:“你们怎么知道齐大人的?那上面记的可都是匿名。”
“夫人本就生于商贾之家,精通账目,账目上的暗语她很清楚。”
至此,案件陷入死胡同,他基本可以断定凶手就是李文豪,但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突然,他脑中闪过一个词,断思术,这也是审讯中常用的伎俩。
他决定一试。
“李公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见李文豪摇头,朱标继续问:“不打算说说你为何要深夜前往夫人卧房?”
李文豪一愣,直接否认:“我没去。”
“没有?那为什么会有人看见你去了?”朱标语速逐渐加快。
“谁看见了?”
“你到她卧房干什么?”
“我没去。”
“胡说,杂役婆子昨晚碰到了你。”
“放屁,我跟本就没碰见任何人。”
寂静……全场鸦雀无声。
李文豪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表情顿时变得慌张。
“说吧,为何要去夫人卧房?”
见李文豪不说话,朱标说出自己的想法:“你让夫人烧了账本,她不同意,你们没达成共识,不欢而散,而你却害怕她会将这事捅出去,从而危及整个家族的性命,你便追了过去,你们大吵了一架,情绪激动之下,你拿起剪刀杀了她,以绝后患。”
朱标故意将李文豪说成毫无人性,自私自利的小人,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反驳。
李文豪这次没急着答话,他失魂落魄的瘫坐在地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我是去了娘的卧房,但我们没有吵,娘说对不起我,原本只是想为我祈福,结果却错信了道士,还迷上了丹药,不仅败了家财,还让家人陷入危险之地。”
他抬起头,眼泪已经打湿了他的脸:“她说她该以死谢罪,她拿起剪刀,我去夺她的剪刀,她不肯松手,抢夺间,就……”
他捂住脸,痛哭起来。
等李文豪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些后,朱标问出最后一个疑问。
“为什么门窗都是从里边闩好的?”
“我在里边闩的,下人撞门时,我藏在屋里,在他们去喊人的间隙,我才从卧房跑出去。”
到了这里,朱标不再去猜疑他的悲伤是真情流露,还是装的,或者说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因为目前这个结果正是他想要的。
想想李夫人的所作所为,他诚心诚意为儿子祈福,结果却发现她信仰的道观却是一个洗赃团伙。
对她这种信念感特别强烈的人来说,这种打击是难以承受的,通过账本进行报复,倒也可以理解,只是选错了方式,反而害了自己。
案子破了,但怎么判,成了难题。
从客观的层面来讲,杀人偿命,但从他的主观层面来讲,他并没有伤害他人的意图,再从法律的层面来讲,他这是过失致人死亡。
李半城扑通一声跪在王秀面前,老泪纵横:“大人啊,我就这一个儿子,您高抬贵手啊。”
王秀扶起李半城,转手将朱标扯到一旁:“你怎么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