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越想,心中的寒意就越重,如果当年吕氏参与其中……
正想着,徐增寿开口问道:“沈老弟,你老实告诉我,你突然查这些陈年旧案做什么?洪武旧事,与今朝有何干系?”
朱标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如果我说,太子的死,并非天意呢?”
“什么?”
徐增寿脸色巨变,用难以置信的眼睛盯了朱标半晌:“你是说……太子是被害的?”
“不……”朱标纠正他的话:“是怀疑。”
“等等……我有点缓不过来……”
这个时候在徐增寿看来,不管怀不怀疑,差不多都是一个意思。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这若是传出去,你这项上人头可就不保了。”
徐增寿撑开手掌在朱标脖子边比划了两下。
“核心太医纷纷遇害,诊脉记录不是被毁,就是被篡改,神秘游方郎中出现又消失,这一切,你不觉得奇怪吗?”
卧房内陷入沉寂,窗外传来的阵阵狗吠声,更衬得此处寂静如渊。
许久之后,徐增寿喝了一口水:“你若真想查下去,我可以帮你。”
徐增寿顿了一下,又立刻补充道:“但你要想清楚,此事一旦被揭开,很有可能会动摇国本,你可知道,当今陛下的皇位,就是源于太子早逝。”
徐增寿说的极为直白,若朱标当年不死,那么皇位或许轮不到朱允炆,就算轮到他,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而朱标之死,获益最大的,除了朱允炆,还有他背后的吕氏,当今的吕太后。
朱标想到这里,又立刻予以否定。
这太矛盾,当时的朱允炆还没被立为皇太孙,那么他是否能继承皇位还是未知数。
而且吕氏当时已贵为太子妃,若谋划不成,或败露,那么等待她的结局只有一个,连同她的儿子,满门抄斩。
就算谋划真的成了,万一朱元璋改立藩王,最后也是落得一场空,并且地位更会一落千丈。
朱标强制自己将这个想法抹除,他始终不愿相信那个温和的吕氏会参与其中。
“你想什么呢?我刚才的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朱标缓过神:“徐兄不用过于紧张,咱们只是暗中调查而已,即便真的查到了点什么,也不可能公诸于世。”
“不是……”徐增寿眉头紧锁:“那你掺和这摊子事儿,图什么?”
朱标笑笑:“徐兄有没有想过,如果太子之事真是歹人所为,那么绝对不只是一个人,如今朝堂上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受益者,所以,这件事也是在为咱们分辨谁好谁坏,最起码心里有个底。”
徐增寿呼出一口气,淡淡道:“你总是这样,看得比谁都远。”
徐增寿起身要走时,朱标又道:“徐兄,还得劳烦您再帮我查查那几位太医都是哪里人士。”
徐增寿点点头:“明天清风茶楼等我,我新购的,去尝尝。”
“好。”
徐增寿乘上门外的马车,临走时,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朱标的别院。
朱标给他的感觉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翻看册子时的眼神,更像是在找自己的仇人。
翌日。
朱标一如往常在翰林院进行着校对文书的工作,半晌时,杨丘抱着一摞文书走进来。
他将文书放下后,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说:“沈待招,这是政通司转来的一份奏章副本,陛下已经批阅过了,方学士让你拟一条文书供同僚参考。”
朱标展开奏章,这是北平张昺发来的奏报,上面写着,燕王府护卫裁撤完毕,燕王病体稍愈,无特别异常,近日常在府中与僧人道衍(姚广孝)论佛讲经。
看到道衍二字时,朱标眉头微蹙,这个人他见过几面,表面上看似一个普通和尚,实则深不可测。
而奏章的空白处,建文只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杨丘凑过来小声道:“我去政通司取奏章时,听到司里的人说,陛下看到这份奏章时眉头皱了很长时间。”
为何皱眉,朱标心中了然,建文在犹豫,既怕逼反,又怕养虎为患。
这种犹豫,正式齐泰等人想要打破的。
朱标将奏章放在桌案上:“我稍后拟。”
当晚下值,朱标没有直接回别院,而是乘着马车,绕道去了城东的一家茶楼。
清风茶楼,规格不大,但很别致。
朱标刚踏进茶楼的门槛,一个小二便热情的迎了过来。
“客官,您楼上请。”
朱标一愣,这刚进来一句话没说,就往楼上请,这怕不是家黑店吧。
小二看出朱标的异样,凑近小声道:“徐公子已经在楼上等您了。”
朱标这才恍然,估摸着徐增寿事先形容了自己的长相。
在小二的引领下,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雅间的门,徐增寿正在里面惬意的品着茶。
见朱标进来,徐增寿立刻招呼道:“沈老弟,快来……尝尝我这茶如何?”
朱标笑了:“徐兄难道还不知我什么出身,我能品出什么来。”
徐增寿斜楞了他一眼:“装,跟我装是不?秦淮河花船之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朱标一愣,瞬间想起花船上的一幕,脸色略显尴尬:“这你也知道?”
徐增寿倒了盏茶,推到朱标面前:“沈老弟,我这人为人处世,最看重的就是坦诚,有些事你虽然没说,但我也会查。”
朱标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由得点点头:“那徐兄都查到什么了?”
“你出生那天哭了几声,你知道吗?”
朱标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不知道吧?”徐增寿笑笑:“但是我知道。”
他这是变相的在说,从你还没落地的那一刻起,到现在的所有事我都知道。
“只是……”徐增寿顿了顿又道:“我始终搞不明白,一个平平无奇的你,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朱标挑了挑眉:“那这个就要问你了。”
徐增寿一摊手:“所以,越是搞不明白,我就越想帮你,希望有一天能解惑吧。”
“事儿,打听到了。”徐增寿放下茶杯:“王辅是徐州沛县人,周慎是归德人,至于李时之,查不到任何消息,就好像没有这个人一样。”
见朱标没说话,徐增寿问:“你想找到他们的家眷?”
朱标点头:“或许他们能有些消息也说不定。”
出了清风茶楼,马车已在门口等候,朱标刚走到马车边,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便从里面伸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