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一时陷入慌乱之中。
一直观听的锦衣卫指挥使宋忠,眼疾手快,一把上前扶住齐泰。
他探了探齐泰的脉搏,见只是晕厥,暗下松了一口气。
万一一口气上不来给憋死了,可咋整……
齐泰被搀下去,朱标依旧面色平静的站在堂中,甚至齐泰从他身旁经过,他都没有去看上一眼。
候泰与高翔,茅芳轻声交谈一番后,惊堂木再次拍响。
候泰道:“此案尚有诸多疑点,现有证据有伪造之嫌,本官裁定,沈如徽暂释,但不得离京,随时听候传讯。”
惊堂木响下最后一声:“退堂。”
朱标躬身:“谢大人。”
朱标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出邢部大堂。
徐衡从后面跟上来,一把搂住朱标的肩膀:“我还以为你今天死定了,如此铁证,你居然还能翻案,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
朱标苦笑,若不是候泰无意间将信纸在他面前扬了扬,他今天恐怕还真就栽了。
又或许,候泰早就发现了信封有伪造之嫌,那个动作,是刻意而为之。
堂审过后的第五日,朱标坐在编修厅的长案前,继续进行着《太祖实录》的校勘工作。
但这平静之下,暗流仍在继续。
齐泰闭门思过改成了闭门养病,朱标知道,他这个病不在养,在出。
在朱标这里受到的恶气,一天不出来,他就一天无法痊愈。
待诏厅主事,孙鹤,和编修厅的杨士奇都有可能是齐泰的人,甚至这翰林院中还有一个齐泰的亲戚。
那个伪造的书信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的公廨内,十有八九是出自这三人的其中一人之手。
除此之外,朱标还敏锐的观察到,堂审当日,有一道目光始终锁定在自己身上。
那是来自锦衣卫指挥使,宋忠的目光,那目光深沉如潭,藏着说不尽道不明的意味。
锦衣卫在观察他,是他个人的意思,还是建文的指示,朱标暂时难以摸透。
晚值过后,朱标回到自己的别院,一辆车马静静地停在别院门口。
朱标走过去,徐增寿从车上跳下来。
“徐兄怎么深夜至此?”
徐增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硬邦邦的声音。
“你托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朱标闻言心中一动,立刻将徐增寿迎进卧房。
徐增寿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案上:“这是太医院旧档,洪武二十四至二十五年的轮值抄本。”
朱标倒了盏茶端给徐增寿,面露感激:“徐兄,有劳了。”
徐增寿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费了不少功夫,太医院的档案库管的那叫一个严,我还是靠关系拖了宫里的一个老太医,这才弄到的抄本。”
说完,徐增寿压了压声音:“我大致的看了一下,你查的那部分,确实有些问题。”
“这抄的应该无误吧”
“啊?”朱标忽的来了这么一句,直接给徐增寿的小脑干空白了。
“错……不了吧?”
朱标翻开册子,纸张已经泛黄,墨迹有些模糊,但整体还算规整。
年月日,那位太医值守东宫,诊脉记录,用药方剂,病情描述,均记录在册。
朱标翻到洪武二十五年三月时停下,这是他病重到薨逝两个月。
“你看这里。”
徐增寿伸出手指,指向三月十二的记录。
“这天轮值的太医是王辅,周慎和李时之,但诊脉记录却只有王辅和周慎的,李时之的名字被划去,旁注是告假。”
李时之?
朱标用力回想着,他并不太记得那些太医的名字,过了这么长时间,甚至模样都逐渐变得模糊。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李时之这个名字在之前一直稳定出现。
徐增寿道:“我问过那个老太医,他说李时之是太子的专属太医之一,从无告假记录,更蹊跷的是……”
徐增寿往后翻了几页:“从三月十三往后,这个李时之的名字彻底消失了。”
朱标仔细翻阅,直到自己薨逝那一天,王辅和周慎的名字都一直稳定出现,而第三位太医却更换频繁,几乎每三日就换一人。
朱标越看越觉得不对,这太医的名字里似乎少了一个人。
片刻后,朱标猛地想起来,他装病更换身份的时候,齐泰曾派一个老太医前来为他诊脉,那个姓余的太医为何没被记录在册?
“这不合常理啊……”朱标喃喃道。
“不合常理?”徐增寿笑道:“不合常理来说事还在后面呢。”
徐增寿翻到四月初十的记录:“你看这个诊脉记录,太子脉象虚浮,气血两亏,用药,人参三钱,黄芪五钱,当归三钱,就写到这里,后面半页都被撕了。”
朱标凑近仔细瞧:“不,这是被小心裁掉的。”
“别管是撕还是裁,反正这个用药的后半部分,以及是哪位太医开的方子都无从得知。”
朱标合上册子,问:“李时之既然是告假,那么太医院的人员变更记录,肯定会有他的记录,你有没有问他后来去哪了?”
“死了。”
朱标双眼大睁:“死了?怎么死的?”
“突发恶疾,四月初就死了。”
朱标心中愕然,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巧了。
自己三月病情加重,他四月就死了,据候泰说,王辅五月离京,也在码头遇害。
核心太医都在太子薨逝前后无辜遇害,而那个余太医为什么能至今都平安无事?
“还有件事。”
徐增寿道:“我从宫里一位女官那打听到,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前,东宫曾有一位游方郎中入宫,说是民间的神医,在东宫待了两天,然后就没了消息。”
朱标眉头微蹙:“游方郎中?可有名号?”
他自己对这个郎中一点印象也没有。
徐增寿摇摇头:“那女官只记得,领他入宫的太监是吕太后的贴身太监。”
吕太后……
吕氏的模样缓缓在朱标脑中浮现,允炆的生母,也是他的妃子。
也正是因为她懂分寸,守宫规,识大体,顾大局,朱标才会在常氏死后,将她扶正。
按理说,这种私自带外人入宫的事,她不会做。
朱标问:“那女官记得那么清楚?”
“皇宫那种地方,对宫中的下人来说,就是一个监牢,常年见不到外人,要我是那个女官,突然冒出来一个外人,我也能记得清楚。”
朱标点点头,徐增寿这句话不无道理,那为何吕氏要领一个外人进宫?难道只是为了给自己瞧病?
皇家代代相传的多疑,让朱标不得不往坏处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