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从侧门进入徐府,直接被管家引进府中的一间偏房。
说是徐府夜宴,倒不如说是徐衡,徐增寿两人私下攒了个局。
偏房中间支了张桌子,桌案上摆着些酒肉,徐衡与徐增寿两兄弟正等在屋里。
见朱标被管家引进来,两人起身相迎。
徐增寿道:“沈兄,如今非常时期,王府说话相对安全一些。”
朱标坐下后:“出什么事了?”
徐增寿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朱标。
“齐泰虽闭门,但也没闲着,这是今早截获的密信,从他府中发出,送往北平。”
朱标展开书信,里面内容简洁:“沈如徽已入翰林,背景可疑,需详查与燕王府有否关键。”
朱标合上书信,看向徐增寿:“他还在查我?”
“何止查你?”徐衡道:“他又派人去了徽州,查询你的过往,好在履历天衣无缝,但……”
徐衡顿了顿:“我接到消息,他们似乎已经对乡邻进行打探,人多口杂,沈兄,你要有心理准备。”
朱标点点头:“第二件事呢?”
徐增寿压低声音:“翰林院里有齐泰的人。”
这事朱标早有察觉,只是不确定是谁。
他试探的给出一个名字:“孙鹤?”
徐增寿一愣:“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猜的。”
“不止孙鹤。”徐衡道:“还有一个姓周的书办,是齐泰二叔家媳妇儿的娘家侄子,还有编修厅的杨士奇。”
别的什么人他都无感,但徐衡提到杨士齐,朱标略感惊讶。
“杨士奇?”朱标疑惑道:“他也是齐泰的人?”
“不好说,他虽然与齐泰明面上无往来,但齐泰曾保他儿子去了国子监。”
朱标有些难以置信,那个看上去和蔼文雅的儒士,难道也和齐泰这种阴险狡诈之徒站在一条船上?
徐增寿接过话:“杨士奇这人心思难测,未必真的会帮齐泰,总之,还是防着点好。”
“还有吗?”
“北平传来消息。”徐增寿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凝重:“张昺谢贵频调兵马,王府护卫已不足八百。”
朱标猛地一惊,不足八百?北平局势已经紧张到这个程度了?
兵力不足八百的燕王府,就像一只蚂蚁,只要朝廷想,也就是动动脚的事儿。
但以朱棣的性格,真的不足八百吗?
“陛下知道此事吗?”朱标问。
“齐泰闭门之前,关于北平的事宜都是由他上奏,虽然如今闭门,但兵部需上奏陛下的折子也得需要他点头,如果……”
说到这里,徐增寿迟疑了片刻:“如果齐泰真想对北平动手,想必陛下此时应该还被蒙在鼓里。”
徐衡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你是说他想私自对燕王动手?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齐泰若真有此意,那他肯定自有应对之策。”
朱标道:“结合现在燕王府的处境,如果燕王主动起兵,张昺谢贵完全有权利做出临时应对,事后再将消息送到御前,陛下也无话可说。”
徐衡一拳砸在桌案上,酒杯被弹的老高。
“这狗东西,真他娘的够阴毒的。”
朱标牙关紧咬,他一直在想尽办法试图阻止内战,可眼下,这内战似乎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
内战一旦爆发,叔侄相残,血流成河,大明根基受损,说不定北元残部也会趁机南下,如果到了这一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朱标不甘心,即便箭在弦上,他也得阻止。
朱标看着徐增寿:“徐兄,有没有办法让我给陛下递个话?”
“什么话?”
“关于北平的实情,陛下绝对不能被齐泰这种小人左右。”
徐增寿思索片刻:“难,奏章要通过通政司,那里有齐泰的人,可以随时截下,面圣……你品级不够。”
场面一度陷入沉默。
片刻后,徐增寿忽的又道:“除非……”
朱标精神一震:“除非什么?”
“除非陛下主动召见你。”
徐衡直接否道:“不不……即便召见,但也要搞清楚一件事,琼林已过,一个翰林待诏,妄议军政,可是越权。”
朱标苦笑,他现在这个身份说什么都不合适。
场面再次陷入沉默,三人一时间也没了好的对策。
这时,徐衡端起酒杯:“看来今天是商议不出什么结果来了,但可不能浪费了这桌酒菜,来……喝一杯。”
三人共同举杯,一饮而下。
酒过三巡,借助酒的魔力,朱标的压力被稍稍卸下去一些。
屋中的气氛也从原来的紧张压抑,变得轻松了许多。
徐衡喝的脸红脖子粗,一把搂住朱标的肩膀:“沈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名头在这京师可是响的很呐!都说你以一举人之力,扳倒了兵部尚书。”
“徐兄,谨言慎行,他只是闭门思过而已。”
徐衡不以为然:“思过?思什么过?他落在你手里,早晚还得倒霉。”
又是几杯酒下肚,徐增寿忽的压低声音问:“沈老弟,我听说你昨天发现了洪武二十五的披露?”
朱标心头一紧:“徐兄听谁说的?”
徐增寿笑笑:“齐泰可以在里边有人,还不许我也有几个了?”
朱标暗自心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徐增寿挪了挪凳子:“怎么样?发现什么了?”
“只是校勘,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当真?”徐增寿狐疑的问:“我那个朋友可说你看实录时,手都在抖,而且还询问杨士奇太医的事,沈老弟,是不方便说,还是什么?”
这话问的直白,意思说的很明朗,是不方便说?还是不相信我?
朱标看着他,他虽已显醉态,但眼神清明。
“徐兄,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无法解决,只会徒增烦恼。”
徐增寿一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的大笑起来:“好,说得好,来喝酒。”
徐增寿不再追问,而是将话题转向京城趣事,但朱标知道,他那句话不是随口问问而已。
临走时,徐增寿将他送到侧门。
朱标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向徐增寿说道:“徐兄,如果有办法,帮我打探一下当年东宫太医之事,尤其是三月后。”
徐增寿眼神一凛:“你怀疑……”
“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
徐增寿点点头:“好,我会去打探打探,但你也要多加小心。”
“谢徐兄。”
走出徐府,秋夜的凉风一吹,酒醒了多半,肩头的压力也跟着接踵而至。
齐泰还在继续查他,翰林院布满各路眼线,实录的蹊跷,北平的紧迫局势。
他只感觉自己仿佛走在一根独木桥上,前后都是迷雾,脚下是万丈深渊。
正走着,忽的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朱标精神一震,酒意去了七八分,通过声音分辨,身后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左右各二。
朱标脚下不自觉加快,身后的脚步也跟着加快。
匆忙间,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子,脚步更近了。
朱标一直走到巷子深处,这才猛地转过身。
四个身影也跟着猛地一顿,月光下,他们手里的钢刀发出惨白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