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清楚的记得,自己的病情是从三月二十左右开始恶化的,之前也只是略感疲惫,偶尔咳嗽,绝没严重到这实录上说的辍朝的地步。
而且,实录上记载的太医,似乎与他熟悉的也并不相符。
朱标定定神,继续翻阅。
三月十八,上位亲临东宫,探视太子。
三月二十五,太子病情不见好转,背痈旧疾复发。
看到这里,朱标后脊梁骨忍不住发凉,背痈给他带来的折磨,仿若昨日,记忆犹新。
四月初六,太子背痈恶化。
四月十五,太子哀嚎声响彻东宫。
四月二十,太子病危,上位召群臣议事。
四月二十五……
这一页明显有涂抹过的痕迹。
原来的字迹有被刮去的痕迹,被新的内容覆盖,原来记载的是什么,难以分辨。
但新的记载是,太子薨,上位悲痛欲绝,连续罢朝三日。
朱标盯着这行字,愣神了许久,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被涂掉的内容。
为什么要涂掉?
原文中记载的又是什么?
“沈待诏?”
杨士奇的声音将朱标从愣神中拉回来。
朱标缓缓神,抬起头,发现杨士奇正看着他。
“看到哪里了?”杨士奇问。
“下官看到洪武二十五年,四月,有些……感慨。”
“是啊。”杨士奇叹息了一声:“太子仁孝,可却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实乃国殇,更是老天不公,这些记载,老夫每看一次,都觉心痛。”
朱标听出他说的发自内心,语气中满是哀伤。
杨士奇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朱标旁边,指着涂抹处说:“这里,原先的记载有误,后来修改了。”
“有误?”朱标抬头看向他:“有什么误?”
杨士奇看了他一眼,继而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太子薨逝的具体时辰记错了,太医的记录和东宫的口供对不上。”
这个解释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存疑。
太子薨逝之时,按理说,太医肯定会在近前,他们难道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还是说……
“杨编修。”朱标向他提出自己的疑虑:“下官看这些记载,太医……似乎被换过?”
杨士奇眉头猛地一皱,抬头看向朱标:“你看出什么了?”
“倒也没看出什么,下官只是觉得奇怪,为何三月还有李太医,四月却没有了?”
宫里的规矩,可以多名太医参与诊治,但太医却不可轻易更换。
朱标记得自己病入膏肓那时,眼睛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根本分不清身边的是些什么人。
杨士奇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沈待诏,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实录怎么写,咱们就怎么校,明白吗?”
朱标点点头,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多问了。
“下官明白。”
杨士奇又叮嘱道:“你还年轻,得了陛下赏识,前途必定无量,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别的什么知道的越少越好。”
朱标应了杨士奇后,低头盯着手里的实录,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这实录有明显的问题,第一就是时间对不上,与他这个当事人的记忆出现严重偏差。
第二,就是被涂抹的内容,绝对不只是薨逝时辰对不上的问题。
难道……自己的病另有隐情?
朱标越想后脊骨越凉。
在焦灼中,时间很快来到了午时用饭的时间。
朱标独自一人心不在焉的吃着,孙鹤忽的坐到他的旁边。
“沈待诏,今日校对实录,有何感想?”
“下官……深感太子……天不假年啊。”
孙鹤也跟着感叹:“是啊……不过有些记载,也不必太过较真,实录也是人写的,是人就会出错。”
顿了顿,孙鹤又压低声音说:“尤其是宫里的事儿。”
朱标心头猛地一颤,宫里的事儿……不可较真?
孙鹤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提醒,还是试探?
朱标拿不准这孙鹤究竟是何人,只好含糊应道:“孙主事说的是。”
用过午饭,短暂的歇息之后,继续校勘。
朱标特意找出洪武二十四至二十五年王太医的执勤记录,想看看其中的详细情况,却发现记录并不完全。
从三月开始,有好几天的记录是缺失的。
朱标问杨士奇,杨士奇却说:“年久失佚,常有的事儿。”
朱标只觉奇怪,怎么这么巧,偏偏失佚了最关键的几天。
傍晚饭后歇息时,朱标在院中遇到一个人。
这人他很熟悉,正是齐泰的好大儿,齐同。
此时的齐公子已没了往日的飞扬跋扈,鼻孔看人的习惯也改了。
就连往日里华贵的衣衫,也改成了普通的青布衫,面容有些憔悴,看了一眼朱标后,再没敢出言讥讽,连忙低下头,匆匆走过,往典簿厅的方向去了。
朱标一时没想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去典簿厅?
正想着,杨丘这时走了过来:“沈待诏,孙主事让我告诉您,明日开始,您除了校勘实录之外,还要协助归整今年各省乡试的墨卷。”
朱标点点头,看着杨丘问出自己心里的疑问:“那个齐……”
杨丘立刻打断朱标的话,左右看了看,声音压的极低:“他现在在典簿厅做书办,齐大人安排进来的,您多留意些。”
说完,杨丘便匆匆走了。
齐同虽然被革去了功名,永不得入仕,但这书办无官无职,齐泰安排他进来,是监视……还是另有所图?
夜色渐浓,朱标走在回别院的路上,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朱标感觉自己好似走进了一张网,一张似是被允炆织出来的网。
翌日,休息日。
朱标正在书房里梳理从太祖实录里获取到的信息,却收到徐衡派人送来的帖子。
展开帖子,正中的八个大字异常显眼。
“徐府夜宴,务必赏光。”
在这八个字的右下角还附加着一行小字。
“要事相商,关乎生死。”
朱标眉头微蹙,这关乎生死的事儿,还真是一桩又一桩。
朱标不敢怠慢,傍晚时分,他换了身便衣,从后门稍稍溜出别院,七拐八绕了几条街后,确定没人尾随,这才奔徐府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