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转过身,抹掉眼角的泪,回头对林二柱子说:“这事对任何人都不要说,烂在肚子里。”
“你爹我能不知道吗?我也就跟你说说。”
紧接着,他从怀里探出一张被折起来的纸条。
“这是慧明法师让我交给你的。”
林二柱子见朱标一愣,顿时笑了:“你现在这个表情和我当时简直一模一样,你说这法师还真神,他是怎么知道我是你爹的?”
夜深人静时,朱标在油灯前打开那个纸条,里面写着六个字:明日子时,后山。
朱标盯着这六个字一阵出神,脑海中不断浮现大火吞噬湘王府的画面。
还有远在北平的燕王,他是众多藩王中,与朱元璋最像的一个,或许在建文登基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嗅到了危险。
如果换做自己是否会坐以待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历史正在朝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走去。
而他这个重生而来的大哥,如今却只是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寒门学子。
朱标将纸条在火苗上点燃,刚起身却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声。
朱标将窗推开一条缝隙,只见一队官差押着几个书名模样的人从巷中经过。
其中一人挣扎着喊:“我不过就是写了篇文章,何罪之有?”
“闭嘴。”走在前面的官差,转过身一脚踹在那人腹部,他当时就捂着肚子老实多了。
“咚咚……”
朱标刚合上窗,门外就想起了敲门声。
不用想就知道这个时间来的人是谁。
朱标打开门,果然是一身黑衣装版的王秀。
看着他这身夜行侠的打扮,朱标忽然想起,之前的王书吏好似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王秀闪进屋子,他倒也不客气,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大人深夜前来可是有何事相告?”
王秀一口闷掉杯中的水,开门见山:“情况不妙,齐泰借着清扫暗探的由头,已经开始收拾读书人了。”
“就刚才抓走的那几个,都是国子监的生员,只要文章中有任何一句涉及北地,都会被认为与燕王私通。”
朱标大惊:“他这是要将这皇城里所有与他政见不合,以及潜在危险都扫个干净。”
王秀点头:“没错,我来主要是告诉你,你最近要更加谨慎一点,不要有把柄落在他的手里,否则以他现在的势力,谁也救不了你。”
朱标对他的说法非常不解,于是提出质疑:“此等荒唐之事,难道就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吗?纵容他一人独大?”
“陛下年轻,初登大宝,经验不足,齐泰作为太祖皇帝亲手推上来的辅政大臣,而且还手握军政大权,在某些方面,要说他是第二个胡惟庸,并不为过。”
朱标愕然,胡惟庸案还历历在目。
这时,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林二柱子的声音传过来。
“儿啊,睡了吗?”
朱标打开门,林二柱子的模样让朱标一愣。
只见他头发凌乱,脸上还有几道血印子,应该是被挠的。
林二柱子见有外人在,刻意挪了挪身子,让那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这样还显得不那么丢人。
王秀见此立刻起身告辞。
朱标将王秀送出院门之后,扭头看向林二柱子。
“你和娘又打架了?”
林二柱子哼了一声:“我们这叫打架吗?我们这叫巩固感情。”
“今儿我就在你这凑合一晚上,明我再回去。”
朱标忍不住调侃:“既然是巩固感情,你不在家好好巩固,跑我这来干什么?”
林二柱子瞪了他一眼,没接茬,扭头进了屋。
朱标将床让给了他,自己则在地上铺了张席子。
朱标熄了灯,在即将睡去之时,林二柱子忽的开口:“儿啊。”
“爹这些日子在云台寺想通了一件事。”
“说说看。”
“人这辈子,就像赌钱,有时候你以为能赢,其实庄家早就给你设好了局,你押大,他开小,你押小,他又开大,怎么赌都是个输。”
这话让朱标的困意瞬间散了几分:“那怎么办?”
“只能不赌呗。”
“那要是不得不赌呢?”
林二柱子迟疑了片刻,斩钉截铁的说道:“那就掀了他的桌子。”
朱标笑了:“掀桌子就不怕挨打吗?”
“那得看谁掀了,要是你爹我掀,那肯定没跑了。”
他继续说:“你别看你爹没啥本事,那也是个见过场面了人,真正的赌神,也不是每把都赢,但这种人知道啥时候该忍,啥时候该掀,就算掀了桌子,也能承受住后果。”
朱标突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今日之忍,是为了日后掀桌子时更有力气。
李密在忍,燕王在忍,缓削派的所有人都在忍,或许就连王秀都有可能也在忍。
自己这个看似极不靠谱的老爹,有些时候总是语出惊人。
朱标还想再问些什么,他的呼噜声却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次日子时,朱标如约来到云台寺的后山。
一颗歪脖子书下面,站着一个消瘦的人影,远远看去,在月光的照耀下,头上锃亮。
朱标走过去拱手行礼:“林禾见过慧明法师。”
人影转过身,是一个年轻的僧人,朱标一愣,虽然他没见过法师,但这与法师的名号似乎有些对不上号。
年轻僧人对朱标行了个佛礼:“施主,非常时期,法师不便现身,特命小僧将此物交于施主,可解当下之急。”
年轻僧人拿出一个木匣子递给朱标。
“施主还请速速下山去。”
朱标将木盒带回家中,在油灯前打开木盒。
里面除了一本《金刚经》外,旁边是一块刻着奇怪花纹的羊脂玉佩,玉佩下压着一封书信。
朱标拆开书信,内容如下:
“林施主,王施主之事我已料到,匣中玉佩乃他贴身信物,持此信物便可证明你受其所托,经书九页,十七页,十九页,可证其清白,切记,八月乡试乃唯一出路。”
寥寥数语,信息量大到惊人,仅最后一句,就让朱标一万个不解。
想起转交纸条之事,难道他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