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练?这是个很少见的姓,朝中练姓之人,朱标记的很清楚,洪武十八年的榜眼,练子宁。
果然,徐增寿这时在一旁介绍道:“练诠,练老大人的侄子。”
练诠一行人进来后,与李景隆简单寒暄几句后,便聚到另一边去了。
文官子弟,勋贵子弟与其他士林才子此时虽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却自动分成三个圈子。
勋贵这边以李隆基为中心,笑声爽朗,话题多为京中趣事,和一些风月闲事。
另一边以练诠为首,说话的声音略低,话题似乎也更严肃一些。
第三个小团伙比较松散,他们没有中心,也没有固定的圈子,没一会儿便分别融入到李景隆和练诠的圈子里。
朱标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应该算那一头的?
按理说,以他文人书生的身份应该去练诠那头,但他的商贾背景,到了那头恐怕会比到勋贵那头更不受待见。
最难琢磨的就是吃墨水的文人,尤其是有些名声的文人,那脾气不能只用一个怪来形容。
朱标正琢磨着,外面又进来一群人,个个衣着华丽,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眉宇间挂着骄纵之气,仿佛任何人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这人是齐泰的儿子,齐同。”
朱标不由得多看他两眼,这就是当今朝中红人,齐尚书的公子。
齐同大摇大摆走进来,别人用眼看人,这人却与常人透着不同。
他用鼻孔看人,仿佛眼睛长在了鼻孔里。
他用鼻孔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李景隆身上,爽朗的大笑两声:“李兄,好久不见啊。”
李景隆与他相熟,也跟着笑了两声:“你怎么才来?待会得自罚三杯。”
“该罚该罚。”
正说着,他的目光忽的落在坐在徐增寿旁边的朱标身上。
齐同眼睛眯了眯,他倒不是对朱标感兴趣,而是对什么人能和徐增寿坐在一起而感兴趣。
“这位是……?”
“哦。”李景隆随口回应道:“徽州的沈如徽。”
齐同走过去,先是跟徐增寿拱手打了个招呼,继而开始上下打量起朱标:“看沈公子气宇不凡,想必家境应该不错,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
面对齐同的问题,朱标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是最起码的礼貌。
“家父做些茶叶生意。”
“茶叶好啊。”齐同似笑非笑:“我爹……哦不……兵部尚书齐大人最爱喝徽州的松萝,改天沈公子送些好茶到府上,我帮你引荐引荐。”
这段话中,兵部尚书四个字说的声音格外大,生怕朱标听不见似的。
同时还带着些羞辱人的意思,仿佛认定朱标就是个巴结权贵的小商人。
露台内静下来一瞬,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朱标的身上,想看他怎么应对。
徐增寿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朱标抢先道:“齐公子说笑了,我虽是商贾出身,但自幼喜好读书,此番前来也是为了以文会友,至于茶叶什么的,我更是一窍不通,万一送了齐尚书不喜欢的茶,怕是会扰了齐大人的兴。”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以文会友的立场,又说明了不懂茶叶的弊端。
巧妙且有力的化解了齐同的刁难,别说巴结你了,连老子的茶你都喝不上。
齐同脸色一黑,他属实没料到这眼生的小子竟应对的如此得体,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徐增寿暗自对朱标竖起大拇指:“沈兄好涵养。”
朱标笑笑没说话,他注意到,刚才的一幕,被不少有心人看在眼里,包括李景隆,练诠,和一些角落里沉默的年轻人。
他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李景隆见该来的和不该来的都已经到齐,走到露台中央,拍了拍手。
“今日承蒙诸位赏光,聚于此地,以文会友,实乃幸事,老规矩……”
李景隆指向水塘中的荷花:“先以荷为题,各赋诗一首。”
府中仆役早已备好笔墨纸砚,在场每人一张小案,弄得倒像大考之前的一场小考。
朱标提笔蘸墨,古往今来以荷为题的诗太多了,要写出新意不落俗笔,实属不易。
他抬眼扫视了一圈四周,见大多说人都愁眉苦脸,只有寥寥几人胸有成竹,已经落笔。
朱标想了想后,还是决定不着急写,先看看那几个胸有成竹的人到底什么水平,这样一来,他自己心里也好有个底。
没一会儿,边有人已经放下笔,一个年轻士子站起来。
他扫了一圈众人,笑着道:“诸位,我就先抛砖引玉,写的不好还望诸位莫要见笑才是。”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碧叶连满塘,花立塘中央。我欲塘边过,清香摄心肠。”
诗平平无奇,但胜在应景,也迎来了几声叫好声。
紧接着陆续有人站起来朗读出自己的诗,有五言诗,也有七言诗,大多中规中矩,偶然蹦出个佳句,也没有多大的惊奇。
轮到练诠时,他缓缓起身,是一首七言诗。
“我欲踏水腾空起,怎奈粉黛水中依。不惊蜂影寻清蜜,只恋蝶衣花中戏。”
练诠读完,满台皆寂。
写首诗不仅展现出作者的远大抱负,还展现出了文人的浪漫,不少人为之称赞。
李景隆毫不吝啬的献出掌声:“练兄此诗,我认为乃上品也。”
练诠谦逊的笑笑,没说话,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在练诠之后又出了几首,都没有什么亮点。
朱标注意到齐同也写了一首,水平一般,读出来后,有些人碍于他的身份,勉强给出些掌声。
但那些性格孤傲的真才,如果不是怕被报复,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
齐同也不傻,哪些是奉承,他看的出来,脸色难看的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最后终于轮到朱标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到他的身上,诗会前的那个小小交锋,让许多人都对这个商贾之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朱标与旁人展现出不同,别人都是站在自己位置上,而他则离开自己的位置,走到池塘边上。
他望着池中的荷花,迟迟没有开口。
片刻后,众人开始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这小子看着有些学识,不会连一个字也作不出来吧?”
“谁知道呢,你看他那样,神叨叨的。”
短暂的议论后,齐同终于坐不住了。
“我说你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墨水?没有就别装了,怪浪费时间的。”
他现在急需一个陪他一起丢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