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压根就不搭理他,伸手在塘中折了一根枯茎,这才转过身,眼神扫过众人,朗声吟道:
“秋雨敲碎绿衣妆,
满池残红掩面伤。
昨日娇容随风去,
只留枯茎望夕阳。”
诗念完了,朱标不动声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露台之上此时静的只能能见微风撩拨树叶的声音。
所有人都沉浸在朱标的诗中还没缓过神。
这诗……太不寻常。
一般写荷,要么写它的清高,要么写它的娇艳,可朱标这首诗却统统避开它的优点,只写它生命尽头,无人理睬的悲凉。
徐增寿转头深深看向朱标,这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作出来的诗,倒像个经历过世态繁华与炎凉老者。
“好一个只留枯茎望夕阳。”李景隆最先反应过来,节节称赞:“沈公子此诗,当为今日魁首,不……想必以荷为题的诗,今后难有人再胜其一筹。”
这话一出,不少人跟着附和,也有些许人选择沉默。
这也不足为奇,毕竟每个人的品味各不相同。
徐增寿笑道:“沈公子此诗,属实难得。”
练诠微微颌首:“虽无华丽词藻,但意境深远,令人回味,不知沈公子可为这诗取了名字?”
朱标想了想,试问道:“秋伤,练公子意下如何?”
“秋伤?”练诠喃喃斟酌。
“秋伤……万物寂寥……好,这个名字好。”练诠连连称赞。
齐同见事态并没有跟着自己思绪发展,脸色难看的要死。
他本想借着这个诗会,在众士子中露个脸,不成想不仅被练诠压了一头,现在就连个商人之子都比不过,今天这脸是丢到姥姥家了。
诗会进入交谈阶段,不少人过来与朱标攀谈,有真心赏识的,也有试探虚实的,朱标从容应对,不卑不亢。
徐增寿一直在他身边,为他一一引见,朱标深知,如果刚开始他只是受徐衡所托,那么现在他便是打心眼里对自己欣赏。
正聊着,一个小厮匆匆来到李景隆身边,对他小声低语几句,李景隆脸色微变,转身对众人拱手:“诸位,家中有客到,我去去就来,诸位不必拘礼,请自便。”
他离去后,台中气氛变得轻松些许。
齐同这时凑到练诠那边窃窃私语,朱标隐约听到科举,阅卷等字眼,心想那些士子莫不是在谈论秋闱之事。
正想上前听听,肩膀上忽的搭上来一只大手。
回头看去,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书生,正用一双锐利的眼神盯着自己。
“沈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朱标跟着他走到露台一角:“不知阁下是?”
“在下吴季,在职方司当差。”
兵部职方司?是齐泰的人,朱标心中一震,不觉谨慎起来。
“不知吴大人找学生有何事?”
吴季打量着他:“沈公子是徽州人?”
朱标点头。
“徽州沈氏,做茶叶生意的在徽州也只有一个姓沈的,不知家父可是沈天朗?”
朱标心里暗笑一声,这是个探子。
“大人可能记错了,家父沈远山。”
这个沈远山可不是编的,而是那个徽州沈家的家主就叫沈远山。
为了经得起调查,除了朱标这个人以外,每一个人都得是真的。
吴季尴尬的笑了笑:“可能是我记错了。”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看似说的随意,但话锋处处都夹带着针对性。
比如徽州有哪些名山,哪些古迹,哪些特产,甚至细致到某条街,某家老字号,这压根就不是在闲聊,而是在盘问。
但好在朱标早已把李密给他的资料背的滚瓜烂熟,应对起来也算较为轻松。
吴季眼中的怀疑渐渐淡去,最后拱手道:“今闻沈公子之才,吴某佩服至极,今日叨扰,往后有机会再叙。”
“吴大人慢走。”
吴季走后,朱标暗自松了一口气,刚才那番话看似平常,却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但从结果来看,目前是过关了。
李景隆回来后,宣布诗会进入下一个环节。
这个环节也是老规矩,看流程,论时政,各抒己见,不记名,不评优劣,纯交流。
在这个节骨眼上论时政,无非就是削藩的问题,论来论去,也无非就是急削派和缓削派两种声音。
朱标一路走来,审时度势,他早已明白这个朝政什么时候该论,什么时候不该论。
现在,眼下,就是不该论的时候,具体来说是不该他论的时候。
他已经达到了自己在诗会亮相的目的,没必要把这个还没站稳脚跟的沈如徽再次推向风口浪尖,更何况这诗会里还有个齐同,齐泰的儿子。
整个论时政环节,朱标一直站在两派中间,说的话也是模棱两可,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诗会一直到申时末才结束,李景隆,徐增寿,练诠三人亲自送他到门口。
李景隆此时对朱标的态度,与初见他之时完全换了一个人。
临别时,他拍着朱标的肩膀:“沈公子大才,日后必定会成为国之栋梁,秋闱在即,好好准备,我等你金榜题名,到时候我俩可就是同僚了。”
“有世子吉言,我倒是又多了几分信心。”
在笑语中分别,乘上马车,将喧嚣隔绝在车外,朱标靠在车壁上,这才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这场戏,演得很累,但好在沈如徽这个形象算是立住了。
诗会的三日后,八月初七,聚集秋闱考试入场还有一天。
今天外面下着细雨,朱标面前放着一本《春秋》,他怎么也读不下去,心里有点乱。
他主持过那么多届科举,作为学子参加,还是头一次。
这时,李密笑容满面的从外面走进来。
“如徽,你可知道你的那首《秋伤》已经传遍京师的大街小巷了,甚至就连课堂上都学了你的那首诗。”
“好小子,我让你在诗会上立脚,你却惊动了整个京师……”
朱标倒不觉得有什么可骄傲的,正常发挥而已,真要怪,那就怪那些人太平庸。
顿了顿,李密又道:“你可知,这场诗会最主要的是什么?”
以他做了二十五年太子的经验,他敏锐的从中捕捉到,如今的朝堂格局。
洪武朝流了无数鲜血才换来的平衡,仅一年便被打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