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巧儿被粗麻绳捆得像只待宰的年猪,嘴里塞了块破布,丢在祠堂偏房冰冷的角落里。这间屋子平时堆放些破旧农具和杂物,蛛网密布,尘土寸积,只有一扇小小的、糊着破烂窗纸的高窗透进些微光。她被扔进来时摔得不轻,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此刻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恐惧和绝望。
完了,全完了!毒被当众识破,还害死了一条狗,人赃并获,众目睽睽。这回别说陈青玄,就是村里最心软的老人,也绝不会再为她说话。等待她的会是什么?送官?下大狱?游街?还是……直接打死?她想起刚才村民们的怒骂和看死人般的眼神,就忍不住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她更怕的是陈青玄。他那双眼睛,太可怕了。平静,冰冷,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和心思。他怎么就知道粥里有毒?他闻出来的?那是什么鼻子?!还有,他刚才逼问“胡掌柜”时那凌厉的眼神……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就在她惊惧交加、胡思乱想时,偏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青玄端着一碗清水,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掩上。昏暗中,他的身影在门口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高大,投下的阴影将蜷缩在地的王巧儿完全笼罩。
王巧儿像受惊的虾米一样猛地往后缩,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徒劳地想要离他远一点,眼中满是惊惧,呜呜地发出含糊的声音,被破布堵着的嘴却说不出话。
陈青玄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水碗放在地上。他没有立刻拿出她嘴里的破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王巧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偏房里却格外清晰,“我知道,你现在很怕。怕死,怕见官,怕受刑。”
王巧儿拼命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尘土,糊成一团。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陈青玄继续说道,“一个或许能让你不用立刻死,甚至不用受太多苦的机会。”
王巧儿的动作停住了,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但前提是,”陈青玄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如刀,“你要把你知道的,关于胡掌柜,关于那毒药,关于我哥哥的死,还有那枚印章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诉我。若有半句虚言,隐瞒……”
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冷的语气和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巧儿浑身一颤,眼中那点希冀的光芒剧烈闪烁起来。说?还是不说?说了,或许能暂时保命,但胡掌柜那边……不说,陈青玄现在就能要她的命!而且,胡掌柜给她假药,派人监视她,分明是把她当成了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凭什么自己要为他守口如瓶?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对胡掌柜的恐惧。她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陈青玄这才伸手,扯掉了她嘴里的破布。
王巧儿立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急声道:“我说!我全都说!青玄,不,陈……陈少爷!是胡掌柜!是回春堂的胡掌柜让我这么做的!毒药也是他给我的!不关我的事啊!都是他逼我的!”
“从头说。”陈青玄冷冷打断她的哭嚎,“你怎么找到胡掌柜的?他为什么给你毒药?一五一十,说清楚。”
王巧儿不敢再有隐瞒,断断续续地将那天从陈家村逃出来后,如何走投无路想到镇上的胡掌柜曾向她打听过印章,如何找到回春堂后门,胡掌柜如何接待她,如何拿出“阎王帖”,又如何提出两个条件——事成后离开,以及打听印章下落——还有那两个突然出现监视她的凶恶汉子,全都说了出来。她甚至把那两个汉子的外貌(刀疤脸和独眼龙)以及他们藏身的大致位置都描述了。
“……他说那毒叫‘阎王帖’,无色无味,吃了要过十二个时辰才发作,像急病一样,查不出来……”王巧儿哭道,“他让我假装悔过,降低你的戒心,找机会下毒,然后套问你印章的下落……我……我真是鬼迷心窍,信了他的鬼话!谁知道……谁知道那粥……”
陈青玄眼神微凝。十二个时辰后发作,状似急症?这倒是和他闻到的那股隐晦的、带着“锐利”感的异味有些对不上。那异味虽然隐蔽,但若真是无解的剧毒,以他如今的感知,不该只是这点异常。而且,狗吃下去,发作得未免太快了些……
“那毒药,还有吗?”陈青玄问。
“有!有!”王巧儿连忙道,扭动着被捆住的身体,“在我……在我贴身的衣袋里!油纸包着的!我没敢全用,只用指甲挑了一点点……”
陈青玄伸手,果然从她怀里摸出一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些淡黄色的粉末,还剩大半。他凑近闻了闻,眉心那点清凉之意再次微微跳动。没错,就是粥里那股异味的来源。但这药粉的气味,似乎比融入粥中后更明显些,除了那点“锐利”感,还隐隐有股巴豆的辛燥气和另一种极淡的、令人昏沉的甜腻气。
他捻起一小撮,放在指尖仔细观察,又轻轻搓了搓。不是纯粹的毒药!至少不完全是胡掌柜描述的那种“阎王帖”!
他心中有了猜测,但不动声色,将油纸包重新包好,揣入自己怀中。
“胡掌柜为什么对印章那么感兴趣?”陈青玄盯着王巧儿的眼睛,“他以前就找过你?”
“是……是的。”王巧儿不敢隐瞒,“大概三年前,你哥哥……出事之后没多久,他就派人……哦,可能就是今天跟着我的那两人中的一个,来村里打听过,问你哥哥有没有留下一枚旧印章。我当时说没有,下葬时没看见。后来他又亲自来过两次,说是讨债,但也旁敲侧击问过印章。我都说不知道。这次我去找他,他主动又提起来,让我务必打听清楚印章的下落,到底在谁手里。”
三年前!哥哥刚死,胡掌柜就开始找印章了!陈青玄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巧合!
“除了胡掌柜,还有谁打听过印章?或者,我哥哥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找过他?一个……右嘴角有颗黑痣的瘦高个?”陈青玄想起了陈寡妇的话。
王巧儿努力回忆着,眉头紧皱:“右嘴角有黑痣的瘦高个……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我想起来了!大概也是你哥哥出事前一阵子,是来过一个人找你哥哥,长得就像你说的那样!他们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那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你哥哥是谁,他支支吾吾没说,只说是以前跑货认识的一个朋友,来叙旧的。后来……后来就再没见过那人。”
果然!陈青玄几乎可以确定,哥哥的死,与这枚神秘的印章脱不了干系!胡掌柜,还有那个嘴角有痣的瘦高个,都牵扯其中!这是一场持续了数年、甚至可能更久的阴谋!
“我哥哥最后一次出门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说过什么特别的话?”陈青玄追问。
王巧儿眼神有些躲闪,嗫嚅道:“他……他那次出门,是说要跟镇上的商队去邻县贩山货,说好了最多半个月就回。出门前那几天,他确实有点心神不宁,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摩挲着那枚印章。有一次我半夜起来,还看见他屋里的灯亮着,好像在写什么东西……我问他,他不耐烦,说生意上的事,女人别管。”
写东西?陈青玄立刻想到了那本《千字文》里夹着的纸条!看来哥哥早有预感,留下了线索!
“我哥哥‘出事’后,带回来的‘遗物’,是谁经手的?除了那些染血的衣服和碎银子,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了?比如,那枚印章?”陈青玄紧紧盯着她。
“是……是镇上棺材铺的伙计,还有……还有刘掌柜带来的一个人一起送回来的。”王巧儿道,“东西是用一个蓝布包袱裹着的,我打开看了,就几件破衣服,一点散碎银子,还有你哥哥随身的一个旧钱袋,里面有几个铜板……别的,真没有了。印章……我当时慌了神,没注意,后来才想起来好像没见着,但以为是掉在山里了,或者被强盗拿走了……”
刘掌柜!又冒出来一个!陈青玄感到这张网越来越复杂。胡掌柜,刘掌柜,还有那个嘴角有痣的瘦高个……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都是为印章而来?还是各有图谋?
“陈青玄!陈少爷!”王巧儿见他沉思不语,心中害怕,连忙哀声求道,“我知道的都说了!真的都说了!我就是个没见识的蠢妇,被胡掌柜利用了!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求求你,别把我送官……”
陈青玄从沉思中回过神,冷漠地看了她一眼:“饶不饶你,不是我说了算。你下毒害人,人赃并获,自有村规族法,乃至国法处置。”
王巧儿如遭雷击,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死灰一片。
陈青玄不再看她,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看在你最后还算老实交代的份上,我不会刻意让村里人立刻把你打死。但送你见官,是免不了的。至于官老爷怎么判,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重新将门锁上。
门外,陈三公、陈大锤和几个村里有头脸的老人都在等着,脸色凝重。见陈青玄出来,陈三公上前一步:“青玄,问清楚了?真是胡掌柜指使?”
陈青玄点点头,将油纸包拿出来:“这是剩下的毒药。据她交代,是回春堂胡掌柜给她的,名为‘阎王帖’,但此药似乎有些蹊跷,恐怕并非她所说的那般简单。她还供出,胡掌柜派了两个手下在镇外监视她,一个刀疤脸,一个独眼龙。”
他又将王巧儿供出的关于胡掌柜三年前就开始打听印章、哥哥死前有陌生瘦高个来访等信息,择要说了,但略去了刘掌柜和哥哥可能留下线索的具体细节,只强调胡掌柜对印章的执着可能牵扯旧事。
众人听完,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又惊又怒。
“岂有此理!这胡掌柜竟如此歹毒!手都伸到我们村里来了!”一个老人怒道。
“看来青峰的死,恐怕真有隐情!”陈三公面色沉重,握着拐杖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这枚印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引来这许多祸端?”
陈大锤沉声道:“三公,现在怎么办?把这毒妇送官?那胡掌柜那边……”
“送官!必须送官!”陈三公斩钉截铁道,“人证物证俱在,连同这包毒药,一起送到县衙!至于胡掌柜……此人盘踞镇上多年,有些势力,且此事暂无直接证据指向他本人下毒,只凭王巧儿一面之词,恐难定罪。但我们可以将所知情况一并呈报,请县尊大人明察!另外,立刻派人去镇子附近,查探是否有那刀疤脸和独眼龙的踪迹,若能抓获,便是铁证!”
众人纷纷点头。当下,陈大锤便带着几个青壮,准备押解王巧儿去县衙。陈三公则找来纸笔,亲自书写状纸,将事情经过和王巧儿的供述一一写明。
陈青玄站在祠堂院中,看着被拖出来、面如死灰的王巧儿,心中并无多少快意。揪出一个王巧儿,后面却牵出了胡掌柜,还有更神秘的刘掌柜和瘦高个。哥哥死亡的真相,如同隐藏在浓雾后的山峦,刚刚显露出一角峥嵘。
他将怀中那包“毒药”又拿出来看了看。胡掌柜给王巧儿假药(或药效不完全的毒药),目的恐怕不止是杀他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想借王巧儿的手,逼出些什么,或者搅动什么。
他抬头,望向青石镇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村庄和田野,看到了那座小镇,看到了回春堂,看到了兴盛当铺。
不能再等了。
必须尽快去青石镇。不仅要找胡掌柜,更要会一会那位刘掌柜。
而在那之前……他摸了摸胸口贴身收藏的、哥哥留下的那张纸条。
“永泰当铺……周朝奉……”
或许,那里才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钥匙。
他转身,走向自己暂住的小厢房。需要做一些准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