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门再次被打开,光亮涌入,驱散了满室昏暗,也照亮了瘫在角落、面如死灰的王巧儿。
陈大锤和两个身强力壮的村民,如同门神般立在门口。陈大锤手里拿着一圈更粗的麻绳,脸色铁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他身后,祠堂院子里已经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将小小的院落挤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愤怒、鄙夷、后怕,以及一丝看热闹的亢奋。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全村——王寡妇竟敢给陈青玄下毒!
“毒妇!滚出来!”一个平日里与王巧儿有过口角的妇人率先尖声骂道,声音里充满了快意。
“天杀的!真是黑了心肝!推人下崖不够,还要下毒!”
“幸亏青玄机灵,不然就着了这恶婆娘的道了!”
“送官!必须送官!这种祸害留在村里,大家睡觉都不安稳!”
群情激愤,骂声、斥责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小小的偏房淹没。陈三公站在人群最前面,拄着拐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几个族老站在他身后,也是摇头叹气,看向偏房的眼神冰冷。
王巧儿被这阵势吓懵了,当陈大锤和另一个汉子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时,她才猛地回过神,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和挣扎:“放开我!你们干什么!陈青玄!陈青玄你答应过我的!你说……”
“我说什么了?”陈青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却清晰地压过了她的哭嚎。他分开人群,走了进来,目光落在被架住的王巧儿身上,没有丝毫温度,“我只说过,看在你老实交代的份上,不会让村里人立刻打死你。但国法如山,你投毒害人,证据确凿,自当由官府裁断。我何时答应过饶你不死,不送你见官了?”
王巧儿如遭雷击,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是啊,陈青玄刚才确实只说了“不会刻意让村里人立刻把你打死”,从头到尾,没说过不送官!她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最后那点侥幸,也被彻底击碎了。
“我呸!”先前骂人的那个妇人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王巧儿脸上,“还有脸求饶?你往粥里下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要不是青玄福大命大,早就被你害死了!跟你那死鬼男人一样,都得被你害死!”
这话如同一个火星,掉进了滚油里。立刻有更多的人想起了陈青峰的死,联想之下,更是细思极恐。
“对啊!青峰哥的死,会不会也跟她有关?”
“我看八成是!这毒妇什么事干不出来?”
“说不定青峰哥就是被她害死的!好独吞家产!”
“当年我就觉得不对劲,青峰那么壮实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陈青峰多好的一个人,娶了这么个丧门星!”
议论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所有的怀疑、猜测、甚至莫须有的罪名,此刻都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股脑地倾泻到王巧儿头上。人们往往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一个已经被打上“恶人”标签的对象,尤其是在证据确凿的罪行面前,过往的一切都会被重新审视,并赋予最黑暗的解释。
王巧儿被这些诛心之论砸得头晕目眩,她想要辩解,想说自己没有害陈青峰,想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但她的声音淹没在众人的声浪里,微弱得如同蚊蚋。她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孔,那些曾经见面还会打招呼的邻居,那些曾受过陈家恩惠的村民,此刻眼中只有鄙夷、愤怒和唾弃。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寒冷,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不是……我没有……青峰不是我害的……”她徒劳地重复着,声音嘶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半点形象。
“还敢狡辩!”一个脾气火爆的老汉,正是当年和陈青峰一起进山打过猎的,闻言更是怒不可遏,脱下脚上的破草鞋就朝她扔了过去,“青峰那么好的后生,肯定是你这毒妇克死的!现在又来害他弟弟!我们陈家村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祸害!”
草鞋砸在王巧儿头上,不疼,却比任何殴打都更让她感到羞辱。她尖叫一声,拼命挣扎起来,头发散乱,状若疯妇:“你们胡说!你们冤枉我!陈青玄!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啊!”她彻底崩溃了,口不择言地咒骂起来,眼中是刻骨的怨毒。
这疯狂的模样,更坐实了她在众人心中的恶毒形象。
“绑起来!堵上她的嘴!别让她再污了祠堂的地!”陈三公气得胡子直翘,拐杖重重杵地。
陈大锤早有准备,和同伴三两下就用更粗的麻绳将王巧儿捆了个结实,这次连胳膊都反绑在身后,又拿过之前塞她嘴的那块破布,重新塞了回去。王巧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血丝和绝望的恨意。
“各位乡亲!”陈三公提高声音,压下了现场的喧哗,“王巧儿丧尽天良,谋害亲叔,人证物证俱在,天理难容!我陈家村虽小,也有族规村约,容不下这等恶毒妇人!现决定,将此毒妇押送县衙,交由官府明正典刑!大锤!”
“在!”陈大锤挺胸应道。
“你带上几个人,押送这毒妇去县衙!这是状纸,连同这包毒药,一并呈交县尊老爷!”陈三公将写好的状纸和一个小心包好的油纸包(里面是剩下的“毒药”)递给陈大锤,“路上小心,莫让她跑了,也莫要让人劫了!”
“三公放心!”陈大锤接过状纸和证物,郑重收好,“我们一定把这毒妇安安稳稳送到县衙!”
“好!”陈三公环视众人,“谁愿意同去,做个见证?”
“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这等恶妇,定要亲眼看着她伏法!”
当下就有七八个青壮村民站出来,个个义愤填膺。押送毒妇见官,既是责任,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荣誉”,证明自己站在了公理和正义的一边。
陈青玄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村民们的愤怒是真实的,王巧儿的下场也是罪有应得。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在思考更深层的问题。胡掌柜,刘掌柜,印章,哥哥的死……王巧儿不过是最表层、也最愚蠢的一环。真正的毒蛇,还隐藏在暗处。
“青玄,”陈三公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委屈你了。你放心,村里一定给你做主。这毒妇,必定会受到国法严惩!”
陈青玄拱手:“多谢三公,多谢各位叔伯乡亲主持公道。青玄感激不尽。”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陈三公摆摆手,又压低声音道,“青玄啊,方才你提到,这毒妇背后可能还有人指使,牵扯到你哥哥的旧事……此事非同小可。押送她见官时,我会让大锤将你的疑虑也一并禀明县尊。只是,无凭无据,恐怕官府也难以立刻查办那胡掌柜。你……要多加小心。”
“青玄明白,谢三公提醒。”陈青玄点头。他本也没指望能凭王巧儿一面之词就扳倒胡掌柜那样地头蛇式的人物。揭露出来,打草惊蛇,让胡掌柜知道他已有所察觉,或许反而能逼迫对方有所动作,露出马脚。
这时,陈大锤他们已经找来了一辆平时用来拉粪的破板车——用这个押送王巧儿,无疑是一种极致的羞辱。他们将捆成粽子般的王巧儿扔上板车,也不管她如何挣扎呜咽。
“走!送这毒妇见官去!”陈大锤一声吆喝,几个青壮推起板车,在众多村民的簇拥和唾骂声中,浩浩荡荡地向着村外走去。烂菜叶、小土块不时从人群中飞出,砸在板车上、王巧儿身上,虽不致命,却将她的尊严彻底碾碎。孩子们跟在车后跑着,拍手叫嚷着“毒妇送官啰!”
祠堂前渐渐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喧嚣和愤怒。留下的村民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感慨着,对陈青玄投来同情和赞许的目光。
陈青玄向陈三公和几位族老再次道谢后,便回到了祠堂的小厢房,关上了门。外面的世界暂时与他无关了,他需要时间来消化今天得到的信息,并规划下一步的行动。
他坐在床铺边,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再次打开,仔细审视那些淡黄色的粉末。用指甲挑起一点点,凑到鼻尖,摒除杂念,集中精神,仔细分辨。除了之前察觉到的巴豆辛燥气和那点令人昏沉的甜腻气,以及那丝极淡的“锐利”异味外,似乎……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腥气,如同某种晒干的虫壳。
这绝不是简单的“阎王帖”。胡掌柜骗了王巧儿。这药可能有一定毒性,但绝非他描述的那种延时发作、无迹可寻的奇毒。更像是某种能引起剧烈不适、甚至可能致人虚弱昏迷,但未必会立刻致命的复合药物。胡掌柜给王巧儿这药,目的恐怕真的是让她去“试探”或“搅局”,而非真要她成功毒杀自己。
他将药粉包好,小心收起来。这是证据,或许日后有用。
然后,他又拿出那张哥哥留下的纸条。“永泰当铺,周朝奉。”这七个字,此刻显得愈发沉重。胡掌柜、刘掌柜,还有那个嘴角有痣的瘦高个,他们的目标似乎都是这枚印章。而哥哥,显然知道印章的秘密,甚至可能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这枚印章,到底隐藏着什么?为什么能“保命”?永泰当铺的周朝奉,又是什么人?他知道多少?
去青石镇,势在必行。但不再是简单的探查,而是要做好应对危险的准备。胡掌柜已经出招,自己识破毒计,等于是撕破脸了。对方在暗,自己在明。而且,镇上可能不止胡掌柜一方势力,刘掌柜态度不明,那个瘦高个更是神秘。
需要钱,需要防身的手段,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理由进入青石镇,并接触永泰当铺。
钱,还有几十两银子,暂时够用。
防身手段……《玄天武诀》的基础篇他已反复揣摩,呼吸法门日益纯熟,气力大增,五感敏锐,但真正的对敌招式还未开始练习。或许,可以尝试演练其中记载的几式基础拳脚?另外,或许可以配置一些防身的药物?《青囊医经》中不仅有救人良方,也有一些关于毒物、迷药的记载和解法,虽然粗浅,但或可一用。
身份和理由……以什么名义去青石镇?探亲?访友?都不合适。或许,可以借口变卖家中一些用不上的旧物,去镇上的当铺或集市?这样,去永泰当铺也就顺理成章了。
正在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青玄,是我,大锤。”
陈青玄开门,见陈大锤去而复返,脸上带着汗,但神情振奋。
“青玄,人已经送走了,我让二虎他们几个跟着,万无一失。”陈大锤擦了把汗,压低声音道,“三公让我跟你说,他已经私下交代了押送的几个人,到了县衙,除了状告王巧儿下毒,也会将胡掌柜可能牵涉其中、以及你哥哥死因可能存疑的事,作为‘附呈’,悄悄告诉相熟的衙役班头,请他务必转达县尊。这样,既表明了我们的怀疑,又不会落人口实,说我们无凭无据诬告。”
陈青玄心中微暖,陈三公果然思虑周全。“多谢大锤哥,也代我多谢三公费心。”
“嗨,谢什么,都是应该的。”陈大锤摆摆手,犹豫了一下,又道,“青玄,我看你今天……好像一点也不怕?那毒妇下毒,你一下就识破了,还有你问她的那些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你哥哥他……”
陈青玄沉默了片刻,看着陈大锤关切而真诚的眼睛,缓缓道:“大锤哥,我确实怀疑我哥哥的死另有隐情。但眼下证据不足,多说无益。等我查清楚了,一定会告诉你们。眼下,村里的事,还要靠你和三公多照应。”
陈大锤重重点头,用力拍了拍陈青玄的肩膀:“好!你放心去查!村里有我们!需要帮忙,尽管开口!你哥哥当年对我们一家有恩,我陈大锤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送走陈大锤,陈青玄关上门,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王巧儿被送官,与胡掌柜的冲突已经摆上台面。接下来,该轮到他主动出击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夜幕降临,黑暗将笼罩一切,但也正是潜行的好时机。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启程前往青石镇。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好好准备一下。不仅仅是行装,更是心态。
从今日起,他将不再是那个等待命运安排的陈青玄。他要主动踏入那漩涡的中心,去寻找真相,去面对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夜风拂过祠堂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雨,提前奏响了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