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王巧儿见胡掌柜五日后,清晨)
陈家祠堂这几日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每日都有好奇的村民借着各种由头,跑来“探望”死而复生、脱胎换骨的陈青玄。有人真心实意送来些菜蔬米粮,有人则是纯粹看个稀奇,想亲眼确认那个曾经的傻叔子是不是真的变了个人。
陈青玄对此心知肚明,并不点破,也不过分热情,只是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对送来东西的道谢,对来看热闹的则以礼相待,不卑不亢。几日下来,倒是让许多原本将信将疑的村民确信:陈家老二,是真的好了,而且言谈举止,颇有章法,隐隐有几分他兄长陈青峰当年的沉稳气度,甚至犹有过之。
他将祠堂那间小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火盆常燃,驱散了陈年的霉味。又将村里长辈送来的一小袋粟米和几把菜蔬归置好,每日自己生火做饭,倒也过得简单清净。白天,他除了接待来访的村民,便是研读《青囊医经》兽皮卷,揣摩那些玄奥的经络穴位图和基础药理。晚上,则雷打不动地修炼青蛇所授的呼吸法门,体内那缕暖流日渐壮大,运行也越发流畅自如,五感也随之变得更加敏锐。虽还未正式修炼《玄天武诀》中的招式,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改变,精力充沛,耳聪目明,对周遭气息的流动也隐约有了感应。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青玄照例在祠堂后的小院中练习呼吸吐纳。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紫气氤氲。他面向东方,口鼻间气息悠长,一呼一吸,暗合某种韵律,眉心处那点微凉之意随着气息流转,似乎也在微微跃动。这是他这几日发现的妙处,在晨曦初露时修炼,效果似乎最佳。
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动。
祠堂前方,通往村里的小路上,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很轻,带着迟疑和小心翼翼,间隔不一,显示出来人心情的忐忑不安。不止一人?不,是一个人,但步态虚浮,走走停停。
陈青玄缓缓收功,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恢复平和。他转身,走向祠堂前门。
门被轻轻叩响了,声音很弱,带着犹豫。
陈青玄拉开祠堂那扇沉重的木门。门外站着的,赫然是王巧儿。
几日不见,她显得更加憔悴了。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头发虽然勉强梳理过,但枯槁无光。身上穿的还是那天被赶出家门时那件碎花布衣,沾满了尘土草屑,袖口和下摆还有几处明显的污渍和破口。她手里提着一个粗陶瓦罐,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盖着罐口,此刻正局促不安地低着头,手指紧紧抠着瓦罐的提梁,指节泛白。
看到陈青玄开门,她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头垂得更低,不敢与他对视。
“嫂……青玄……”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仿佛好几天没喝水似的,“我……我……”
陈青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她的下文。他注意到王巧儿的眼神闪烁不定,时而偷眼瞄他,时而慌张地垂下,提着瓦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更重要的是,在他如今异常敏锐的感知中,王巧儿身上除了恐惧、疲惫,还隐隐透着一股极其隐晦的、不自然的“气息”,像是某种微弱但令人不适的药味,与她本身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若非他修炼有所小成,五感远超常人,几乎难以察觉。
“我……我知道错了!”王巧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瓦罐险些脱手,她连忙抱紧,膝盖重重磕在祠堂门前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那眼泪来得又快又急,瞬间糊了满脸,配合着她憔悴的容貌,倒是显得有几分凄惨可怜。
“青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人!我猪油蒙了心!我对不起你哥,对不起你,对不起陈家的列祖列宗!”她一边哭嚎,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捶打自己的胸口,“我被鬼迷了心窍!我不该贪图家产,更不该……更不该对你起歹心!我不是人!我该死!”
哭声在清晨寂静的祠堂前显得格外刺耳。远处已有早起的村民被惊动,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陈青玄依旧沉默,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王巧儿的表演不可谓不卖力,那悔恨交加、痛不欲生的姿态,若放在从前那个痴傻的他面前,或许真能骗得几分心软。但如今,在他眼中,这涕泪横流的模样,处处透着刻意和虚假。尤其是她眼底深处,那无法完全掩饰的一丝慌乱和急于求成,更是破绽。
“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你不原谅我是应该的。”王巧儿见陈青玄不为所动,哭得更大声了,“我不敢求你原谅!我今天来,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过不去这个坎!我昨晚梦到你哥了,他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毒妇,骂我害你……我吓得醒了,一身冷汗……我实在受不了了!”
她说着,将怀里的瓦罐往前递了递,因为动作太急,罐口的蓝布掀起了一角,露出里面冒着热气的、稠白的米粥。
“我……我没什么能补偿你的,家里……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我就起了个大早,熬了这罐粟米粥……用的是我最后一点米。”她抽噎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瓦罐上,“我知道你不稀罕,我也没脸求你吃……我就是……就是想做点什么,心里能好受点……哪怕你把它倒了,喂狗,我也认了……就当是我赎罪了……”
她将瓦罐放在门前的石阶上,自己则跪着向后挪了挪,深深埋下头,肩膀耸动着,哭得更加“伤心欲绝”。
陈青玄的目光,落在了那罐粥上。
热气袅袅,带着粟米特有的清香。看上去,就是一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粥。但在陈青玄此刻异于常人的嗅觉感知下,那粥的香气中,却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气息。那气息很淡,淡到若非他这几日修炼呼吸法门,对气味的分辨力大增,且提前从王巧儿身上察觉到了类似的不和谐感,根本无法分辨。
不是腐坏的味道,也不是添加了什么特殊食材的香气。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感的异味,极其隐蔽地潜伏在米粥的醇厚香味之下。像是某种东西,被高温熬煮后,试图彻底融入食物本身,却终究留下了一点无法完全掩盖的“尾巴”。
这味道,让他眉心那点清凉之意,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跳,仿佛一种无声的警告。
毒?
陈青玄心中冷笑。果然来了。狗改不了吃屎,蛇改不了咬人。这王巧儿,哪里是来忏悔赎罪,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蹲下身,伸出手,作势要去揭开罐口的蓝布,仔细看看。
王巧儿虽然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死死盯着陈青玄的动作。见他伸手,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呼吸也停滞了半拍。
陈青玄的手指在触碰到蓝布前停住了。他抬眼,看向王巧儿,声音平淡无波:“这粥,是你熬的?”
“是……是我熬的。”王巧儿连忙点头,带着哭腔,“熬了快一个时辰呢,小火慢熬,熬得可稠了……我……我尝过了,不烫嘴了……”
“是吗?”陈青玄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熬的粥,还是留着自己喝吧。我怕我这刚捡回来的命,消受不起。”
王巧儿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中却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慌乱:“青玄……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我真是诚心悔过……”
“诚心悔过?”陈青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王巧儿,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还是当我是从前那个任你哄骗欺辱的傻子?”
他不再称呼“嫂子”,而是直呼其名。
“我……”王巧儿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这粥里,加了什么好东西?”陈青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王巧儿耳中,也传入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村民耳中,“闻起来,除了米香,好像还有点儿别的‘佐料’?”
“你胡说!就是普通的粟米粥!我什么都没加!”王巧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否认,但声音里的心虚,连远处的村民都听出来了。
“什么都没加?”陈青玄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王巧儿的眼睛,“那你为什么不敢自己先喝一口?”
王巧儿被他目光所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我……我吃过了……我来之前吃过了……”
“哦?吃过了?”陈青玄点点头,忽然转身,朝着不远处围观的几个村民朗声道:“各位叔伯婶娘,今日大家都做个见证。王巧儿说她诚心悔过,熬了粥来给我赔罪。我不疑有他,但这粥,我实在不敢轻易下口。既然她自称已经吃过,也无妨。不如,就请她当着大家的面,再喝上一碗,也好证明她确是真心实意,如何?”
“好!”
“说得对!”
“王寡妇,你要是心里没鬼,就喝一口给大家看看!”
围观的村民早就对王巧儿不满,此刻纷纷出言附和。陈三公和陈大锤也在人群中,闻言都皱起了眉头,看向王巧儿的目光充满审视。
王巧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一下子从额头冒了出来。她看着那罐冒着热气的粥,又看看周围村民虎视眈眈的目光,最后看向陈青玄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我……”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那粥里有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哪怕只喝一口……
“怎么?不敢喝?”陈青玄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是说,这粥里,根本就不能喝?”
“不!不是!能喝!就是普通的粥!”王巧儿慌乱地辩解,却语无伦次。
陈青玄不再跟她废话,忽然出手如电,一把抓起地上的瓦罐,掀开盖子。
热气蒸腾,粟米粥的香气更加浓郁地散发出来。但陈青玄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他凑近罐口,仔细闻了闻。没错,那股极其隐晦的、带着“锐利”感的异味,就在这热气之中!虽然被米香掩盖得很好,但逃不过他如今的感知!
“陈大锤哥!”陈青玄转头喊道,“麻烦你去村头,把李老栓家那只总爱乱吃东西、最近又病恹恹的黄狗牵来!”
陈大锤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一沉,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王巧儿一听要牵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竟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想跑!
“拦住她!”陈三公一声怒喝。
几个早就看不过眼的村民立刻上前,堵住了王巧儿的去路。
王巧儿像没头苍蝇一样左冲右突,却被村民们牢牢围住,绝望之下,她一屁股瘫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这次不再是假装,而是真正的恐惧和崩溃。
很快,陈大锤牵着一只瘦骨嶙峋、精神萎靡的黄狗回来了。那狗似乎嗅到了粥的香气,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尾巴。
陈青玄舀了小半碗粥,吹凉了些,放在黄狗面前。
黄狗凑过去,舔了一口。似乎觉得味道还行,又舔了几口,将小半碗粥吃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
起初,黄狗并无异样,甚至还舔了舔嘴巴。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黄狗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四肢开始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来回翻滚,眼珠上翻,不一会儿,便僵直不动,气息全无!
“死……死了?”一个村民失声叫道。
“真的有毒!”陈三公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顿地,“王巧儿!你好毒的心肠!青玄放过你,你竟然还敢下毒害他!”
围观村民一片哗然,群情激愤!
“真是蛇蝎心肠!”
“当众下毒!这是要杀人啊!”
“报官!把她送官查办!”
王巧儿面无人色,瘫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绝望地喃喃:“不是我……不是我……是胡掌柜……是他给我的药……他说不会立刻死……不会立刻死的啊……”
她精神崩溃之下,竟下意识地将胡掌柜供了出来!
陈青玄眼神一凝。胡掌柜?回春堂的胡掌柜?果然是他!他几步走到王巧儿面前,厉声问道:“什么胡掌柜?回春堂的胡掌柜?他给你什么药?说清楚!”
王巧儿被他一喝,神智稍微清醒了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顿时吓得浑身筛糠,捂住嘴巴,惊恐地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陈青玄心念电转。胡掌柜!果然与王巧儿勾结!这毒药,恐怕也与哥哥的事、与那枚印章脱不了干系!他强压下立刻追问的冲动,知道此刻众目睽睽,不宜深究,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之事。
他转身,对陈三公和众村民拱手,沉痛道:“三公,各位乡亲,大家今日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王巧儿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意图下毒谋害于我。此等行径,天理难容!青玄恳请三公和各位长辈,为我主持公道!”
陈三公看着地上死去的黄狗,又看看面如死灰的王巧儿,老脸铁青,胡须直颤。他深吸一口气,对陈大锤道:“大锤,找绳子来,把这毒妇捆了!先去祠堂关起来,等里正来了,再决定如何处置!这回,绝不能再轻饶了她!”
“是!”陈大锤和几个青壮村民立刻上前,不顾王巧儿的挣扎哭喊,用麻绳将她捆了个结实,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祠堂,锁进了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
陈青玄看着那罐毒粥和死去的黄狗,眼神冰冷。
胡掌柜……回春堂……还有那枚失踪的印章。
看来,青石镇之行,刻不容缓了。而在此之前,必须从王巧儿口中,挖出更多关于胡掌柜和毒药的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