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进陈家小院。
这座陈青玄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此刻显得格外陌生。三年前离开时,院角的柴垛堆得整齐,哥哥亲手栽的那棵枣树也还活着。如今,柴垛散乱,枣树枯了一半,墙角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
只有正屋的门窗还算干净,显示出这里仍有人居住。
陈青玄推开虚掩的院门,吱呀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王巧儿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围观的村民也跟来了大半,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院中这对曾经的叔嫂身上。
“你……你要干什么?”王巧儿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背靠着屋门,像是要以此获得一点安全感,“这是我家!你不能随便闯进来!”
陈青玄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嫂子怕是忘了,这宅院,是陈家的祖产。地契上写的是家父陈守业的名字。父亲过世后,由兄长陈青峰继承。兄长去世,按照大炎律法,我作为陈家唯一的男丁,才是这宅院的合法继承人。”
这话一出,人群中传来一阵低语。
“对啊,这房子确实是陈家的……”
“陈青峰走得急,没留遗嘱,按理是该弟弟继承。”
“王寡妇只是嫁过来的,哪有资格独占家产?”
王巧儿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尖声道:“你一个傻子懂什么律法!这些年是谁在打理这个家?是谁在操持家务?你哥走了,要不是我撑着,这房子早就塌了!”
“撑?”陈青玄环视破败的院子,“嫂子撑得真好。柴无人劈,水无人挑,连哥哥最宝贝的枣树都枯了一半。”
他走到院中的石磨旁,伸手摸了摸磨盘上的灰尘,厚厚一层。
“嫂子不是说天天在家操持吗?这磨盘至少三个月没用过了吧?”他抬起手,指尖沾满灰尘,“还是说,嫂子根本不在家开伙,都是去别处吃饭?”
王巧儿哑口无言。
这三年,她确实很少在家做饭。陈青玄“死”后,她没了累赘,时常去镇上闲逛,有时在镇上吃,有时去相好的家里。这院子,不过是她睡觉的地方罢了。
“我……我身子不好,做不动重活。”她强辩道。
“做不动重活?”陈青玄走到水缸边,掀开盖子,“那这水缸里的水,又是谁打的?我看缸底都干了,至少空了十天半个月。”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王巧儿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已经抵在了屋门上。
“嫂子,”陈青玄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你口口声声说撑起这个家,可这个家,如今还剩什么?”
他猛地推开正屋的门。
阳光照进屋内,扬起一片灰尘。
屋内的景象让围观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
正堂里,原本摆放着陈家家传的一套八仙桌椅,是陈青玄祖父那辈传下来的老物件。如今,桌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简陋的竹桌和两把破椅子。
墙上原本挂着一幅《松鹤延年图》,是陈青峰花三两银子从一个落魄书生手里买来的,说是能给家里添些文气。如今,那幅画也没了,墙上只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最显眼的是神龛——陈家的祖宗牌位和父母、兄长的灵位,全都不见了。空荡荡的神龛积满了灰,角落里还挂着蛛网。
“祖宗牌位呢?”陈三公拄着拐杖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王巧儿!陈家的祖宗牌位你弄哪儿去了?!”
王巧儿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青玄走到神龛前,伸手抹了一把灰,转身看着王巧儿:“嫂子,我痴傻时不懂事,但还记得哥哥说过,祖宗牌位是一个家族的根,除非家族绝嗣或者举家搬迁,否则绝不能动。你告诉我,陈家的根,去哪儿了?”
“我……我收起来了……”王巧儿的声音细如蚊蚋。
“收在哪儿?”陈青玄追问,“现在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只要牌位在,我立刻给你磕头赔罪,说是我冤枉了你。”
王巧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牌位……那些木头牌子,早在一年前就被她当柴火烧了。她嫌占地方,嫌晦气,又想着陈青玄死了,陈家绝后了,留着也没用,干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傻子会活着回来。
“烧了……”人群中,一个妇人小声说,“我去年冬天看见她从屋里抱出一堆木牌子,扔灶里烧了,我还以为是破家具……”
“什么?!”陈三公勃然大怒,拐杖重重顿地,“王巧儿!你好大的胆子!连祖宗牌位都敢烧!你这是要断陈家的根啊!”
“我没有!她胡说!”王巧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尖声叫道,“陈刘氏!我知道你一直看我不顺眼!你诬陷我!”
那妇人——陈刘氏——也不甘示弱:“我诬陷你?我亲眼看见的!那天你烧的时候,李婶也在,她隔着墙都闻到焦味了!”
被点名的李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我当时还问王娘子烧什么呢,她说是一些没用的旧木头……”
铁证如山。
王巧儿浑身发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陈三公磕头:“三公!三公您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我是怕牌位受潮发霉,想拿出来晒晒,结果不小心掉火里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
牌位晒晒能掉火里?还全都掉了?连父母和丈夫的灵位也一起掉了?
连最心软的村民都听不下去了。
“王寡妇,你这谎也撒得太离谱了。”
“就是,分明是故意烧的。”
“真是造孽啊,陈青峰那么好的人,怎么娶了这么个婆娘……”
陈青玄静静地看着王巧儿表演。
等她的哭声稍微小了些,他才缓缓开口:“嫂子,牌位的事暂且不提。我只问你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哥哥去世前,家里还有十二亩水田、八亩旱地。地契在哪儿?”
王巧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慌乱:“地……地契我收着呢!”
“好。”陈青玄点头,“第二,哥哥留下的现银,一共是八十七两,他说过要留着给我将来娶媳妇用。银子在哪儿?”
“哪有那么多!早就花完了!”王巧儿叫道,“给你治病不要钱?办丧事不要钱?这三年我吃喝不要钱?”
“治病?”陈青玄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给我治病的钱?嫂子,我痴傻是天生的,哥哥在世时请了那么多郎中都没治好,你在我‘死’后,花谁的钱给我治病?”
王巧儿一噎。
“至于办丧事,”陈青玄继续道,“哥哥的丧事,是村里人帮忙办的,按照村里的规矩,只花了三两银子买棺材,其余都是乡亲们帮衬。这钱,是陈三公出的,对吗,三公?”
陈三公沉着脸点头:“是,青峰走得急,王娘子说家里没钱,我看在青峰的面子上,垫了三两银子,说好等她卖了粮食还。到现在,一个子儿也没见还。”
人群中传来嗤笑声。
王巧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第三,”陈青玄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转冷,“我‘死’后,你说要把我的东西都烧了,免得看了伤心。那我问你,我屋里那个红木箱子,是母亲的嫁妆,里面装着陈家祖传的一套银首饰,还有我小时候的长命锁、银手镯。这些东西,你也烧了?”
王巧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套银首饰!那是她偷偷藏起来,准备将来当嫁妆或是换钱的!陈青玄怎么会知道?他一个傻子,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我……我……”她语无伦次。
“没烧,对不对?”陈青玄盯着她的眼睛,“因为银器烧不化,你知道烧了反而惹人怀疑。所以你把它们藏起来了。藏在哪儿了呢?让我猜猜……”
他环视屋内,目光最终落在靠墙的一个旧衣柜上。
那是王巧儿的嫁妆,一个枣木衣柜,已经很旧了,但很结实。
“是不是藏在那里面?”陈青玄问。
王巧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挡在衣柜前:“你别过来!这是我的嫁妆!你不能碰!”
“你的嫁妆,我当然不会碰。”陈青玄平静地说,“但如果是陈家的东西,藏在你的嫁妆里,那我这个陈家唯一的继承人,有没有资格拿回来?”
“你胡说!里面没有陈家的东西!”王巧儿死死护着衣柜。
陈青玄不再跟她争辩,而是转向陈三公:“三公,您是村里的长者,德高望重。今日请您做个见证,打开这衣柜看看。若里面没有陈家的东西,我陈青玄从此离开陈家村,永不回来。若是有……”
他顿了顿,看向王巧儿:“嫂子,你就得给我,给陈家列祖列宗,给所有乡亲一个交代。”
陈三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老夫来做这个见证。”
他朝陈大锤使了个眼色。
陈大锤会意,带着两个汉子走上前。
“王娘子,让开吧。”陈大锤沉声道。
“不让!这是我的东西!你们敢动一下试试!”王巧儿疯了似的张开双臂,挡在衣柜前。
“王巧儿!”陈三公厉声道,“你若心中无鬼,就让大家看看!若再阻拦,别怪老夫不客气!”
王巧儿浑身颤抖,看着步步紧逼的陈大锤,又看看周围村民冷漠、鄙夷的目光,终于崩溃了。
她瘫软在地,嚎啕大哭:“你们欺负我一个寡妇!你们都欺负我!陈青峰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你走了,他们都来欺负我啊!”
陈大锤不为所动,推开她,打开了衣柜的门。
衣柜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些衣物,大多是王巧儿的旧衣裳。陈大锤伸手进去,翻找了几下,忽然动作一顿。
他摸到了一个硬物。
小心翼翼拿出来,是一个红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套做工精致的银首饰——一对镯子、一支簪子、一副耳环,还有一个小巧的长命锁和一对婴儿戴的银手镯。
长命锁上,刻着一个清晰的“玄”字。
正是陈青玄的东西。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真是陈家的!”
“连死人的东西都贪!”
“怪不得她不敢让人看!”
陈三公气得胡须直抖,指着王巧儿:“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巧儿瘫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那是我捡的!我捡的!”
“捡的?”陈青玄拿起那枚长命锁,摩挲着上面的“玄”字,“这是我满月时,外祖父特意找银匠打的,全村人都见过。嫂子在哪儿捡的?怎么这么巧,就捡到了我从小戴到大的东西?”
谎言被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丑陋的真相。
王巧儿再也无力辩驳,只是趴在地上痛哭。
陈青玄将银首饰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是陈家仅存的一点念想。
他低头看着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凉。
“嫂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哥哥临终前,拉着你的手说,‘巧儿,青玄就拜托你了。他傻,你要多照顾他。’这话,当时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王巧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哥哥以为,他把最放心不下的弟弟,托付给了最信任的妻子。”陈青玄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他没想到,他走后不到三个月,他最信任的妻子,就为了独占家产,把他最放心不下的弟弟,推下了悬崖。”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枯树的声音。
“我没有!你冤枉我!”王巧儿忽然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尖厉得变了调,“你是鬼!你不是陈青玄!陈青玄早就死了!你是山里的精怪变的!来害我的!”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指着陈青玄,对众人嘶喊:“你们看看他!一个傻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就好了!还这么能说会道!这正常吗?啊?这正常吗?!他一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是来索命的!”
这说法,让部分村民眼中又浮起了疑色。
确实,陈青玄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人不安。
陈青玄看着王巧儿垂死挣扎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虽然缸里没水,但昨晚下过雨,缸底积了些雨水。
他弯腰,伸手捧起一捧雨水,泼在自己脸上。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嫂子,你看清楚,”他抹了把脸,露出完整的五官,“我有影子。”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
“我能碰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我不是鬼,也不是精怪。”他一步步走回王巧儿面前,俯视着她,“我就是陈青玄,那个被你推下悬崖,侥幸没死的陈青玄。老天爷不收我,让我活着回来,问你要一个交代。”
王巧儿仰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和三年前判若两人的青年,看着他眼中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光芒,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
她瘫软在地,不再哭嚎,不再争辩,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眼神空洞。
陈青玄直起身,环视院中众人。
“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到了。”他朗声道,“王巧儿贪墨陈家财产,毁弃祖宗牌位,证据确凿。至于她谋害我一事……”
他顿了顿,看向陈三公:“三公,您是长者,您说该如何处置?”
陈三公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王巧儿所作所为,确实令人发指。但她毕竟是你嫂子,是你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按照族规,她该被逐出陈家,家产归还。至于谋害之事……”
老人看向陈青玄:“青玄,你毕竟没死。按律,杀人未遂与杀人已遂,判罚不同。你若坚持要告官,老夫可以为你作证。但你也要想清楚,一旦告官,这事就闹大了。对你,对陈家村,都不是什么好事。”
陈青玄明白陈三公的意思。
告官,王巧儿很可能被判流放甚至斩首。但陈家也会因此成为方圆百里的谈资,陈青峰死后妻子谋杀小叔的丑闻,会跟着陈家一辈子。
他看着地上如行尸走肉般的王巧儿,又想起哥哥临终前那双不舍的眼睛。
良久,他缓缓开口:“罢了。”
“家产归还,她净身出户。从今往后,她王巧儿与我陈家再无瓜葛。至于谋害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哥哥在天有灵,看着呢。该有的报应,迟早会来。”
这话说得很重,重到王巧儿浑身一颤,惊恐地抬头看他。
陈青玄不再看她,转身对陈三公和陈大锤拱手:“三公,大锤哥,今日多谢二位主持公道。这宅院,我想暂时封存。至于田地……”
他看向王巧儿:“地契,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报官,让官差来搜?”
王巧儿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打开床头一个暗格,取出一只木匣。
里面,是陈家的地契、房契,还有几件零碎的金银首饰。
陈青玄接过木匣,看都没看她一眼,对众人道:“今日叨扰各位了。此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村民们面面相觑,渐渐散去。
院子里只剩下陈青玄,和王巧儿。
哦,还有枯了一半的枣树,积满灰尘的磨盘,以及空荡荡的神龛。
陈青玄站在院中,看着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心中一片空茫。
大仇得报了吗?
好像报了,又好像没有。
王巧儿会得到报应吗?
也许吧。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痴傻的、任人欺凌的陈青玄,真的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全新的陈青玄。
他低头,看着怀中红布包里的银首饰,轻轻摩挲着长命锁上的“玄”字。
“哥哥,”他低声说,“你看,我长大了。”
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像是叹息,又像是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