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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直面恶嫂

青玄奇缘 石山生烟 6592 2026-01-29 15:05

  晨光洒进陈家小院。

  这座陈青玄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此刻显得格外陌生。三年前离开时,院角的柴垛堆得整齐,哥哥亲手栽的那棵枣树也还活着。如今,柴垛散乱,枣树枯了一半,墙角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

  只有正屋的门窗还算干净,显示出这里仍有人居住。

  陈青玄推开虚掩的院门,吱呀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王巧儿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围观的村民也跟来了大半,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院中这对曾经的叔嫂身上。

  “你……你要干什么?”王巧儿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背靠着屋门,像是要以此获得一点安全感,“这是我家!你不能随便闯进来!”

  陈青玄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嫂子怕是忘了,这宅院,是陈家的祖产。地契上写的是家父陈守业的名字。父亲过世后,由兄长陈青峰继承。兄长去世,按照大炎律法,我作为陈家唯一的男丁,才是这宅院的合法继承人。”

  这话一出,人群中传来一阵低语。

  “对啊,这房子确实是陈家的……”

  “陈青峰走得急,没留遗嘱,按理是该弟弟继承。”

  “王寡妇只是嫁过来的,哪有资格独占家产?”

  王巧儿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尖声道:“你一个傻子懂什么律法!这些年是谁在打理这个家?是谁在操持家务?你哥走了,要不是我撑着,这房子早就塌了!”

  “撑?”陈青玄环视破败的院子,“嫂子撑得真好。柴无人劈,水无人挑,连哥哥最宝贝的枣树都枯了一半。”

  他走到院中的石磨旁,伸手摸了摸磨盘上的灰尘,厚厚一层。

  “嫂子不是说天天在家操持吗?这磨盘至少三个月没用过了吧?”他抬起手,指尖沾满灰尘,“还是说,嫂子根本不在家开伙,都是去别处吃饭?”

  王巧儿哑口无言。

  这三年,她确实很少在家做饭。陈青玄“死”后,她没了累赘,时常去镇上闲逛,有时在镇上吃,有时去相好的家里。这院子,不过是她睡觉的地方罢了。

  “我……我身子不好,做不动重活。”她强辩道。

  “做不动重活?”陈青玄走到水缸边,掀开盖子,“那这水缸里的水,又是谁打的?我看缸底都干了,至少空了十天半个月。”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王巧儿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已经抵在了屋门上。

  “嫂子,”陈青玄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你口口声声说撑起这个家,可这个家,如今还剩什么?”

  他猛地推开正屋的门。

  阳光照进屋内,扬起一片灰尘。

  屋内的景象让围观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

  正堂里,原本摆放着陈家家传的一套八仙桌椅,是陈青玄祖父那辈传下来的老物件。如今,桌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简陋的竹桌和两把破椅子。

  墙上原本挂着一幅《松鹤延年图》,是陈青峰花三两银子从一个落魄书生手里买来的,说是能给家里添些文气。如今,那幅画也没了,墙上只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最显眼的是神龛——陈家的祖宗牌位和父母、兄长的灵位,全都不见了。空荡荡的神龛积满了灰,角落里还挂着蛛网。

  “祖宗牌位呢?”陈三公拄着拐杖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王巧儿!陈家的祖宗牌位你弄哪儿去了?!”

  王巧儿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青玄走到神龛前,伸手抹了一把灰,转身看着王巧儿:“嫂子,我痴傻时不懂事,但还记得哥哥说过,祖宗牌位是一个家族的根,除非家族绝嗣或者举家搬迁,否则绝不能动。你告诉我,陈家的根,去哪儿了?”

  “我……我收起来了……”王巧儿的声音细如蚊蚋。

  “收在哪儿?”陈青玄追问,“现在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只要牌位在,我立刻给你磕头赔罪,说是我冤枉了你。”

  王巧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牌位……那些木头牌子,早在一年前就被她当柴火烧了。她嫌占地方,嫌晦气,又想着陈青玄死了,陈家绝后了,留着也没用,干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傻子会活着回来。

  “烧了……”人群中,一个妇人小声说,“我去年冬天看见她从屋里抱出一堆木牌子,扔灶里烧了,我还以为是破家具……”

  “什么?!”陈三公勃然大怒,拐杖重重顿地,“王巧儿!你好大的胆子!连祖宗牌位都敢烧!你这是要断陈家的根啊!”

  “我没有!她胡说!”王巧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尖声叫道,“陈刘氏!我知道你一直看我不顺眼!你诬陷我!”

  那妇人——陈刘氏——也不甘示弱:“我诬陷你?我亲眼看见的!那天你烧的时候,李婶也在,她隔着墙都闻到焦味了!”

  被点名的李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我当时还问王娘子烧什么呢,她说是一些没用的旧木头……”

  铁证如山。

  王巧儿浑身发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陈三公磕头:“三公!三公您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我是怕牌位受潮发霉,想拿出来晒晒,结果不小心掉火里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

  牌位晒晒能掉火里?还全都掉了?连父母和丈夫的灵位也一起掉了?

  连最心软的村民都听不下去了。

  “王寡妇,你这谎也撒得太离谱了。”

  “就是,分明是故意烧的。”

  “真是造孽啊,陈青峰那么好的人,怎么娶了这么个婆娘……”

  陈青玄静静地看着王巧儿表演。

  等她的哭声稍微小了些,他才缓缓开口:“嫂子,牌位的事暂且不提。我只问你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哥哥去世前,家里还有十二亩水田、八亩旱地。地契在哪儿?”

  王巧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慌乱:“地……地契我收着呢!”

  “好。”陈青玄点头,“第二,哥哥留下的现银,一共是八十七两,他说过要留着给我将来娶媳妇用。银子在哪儿?”

  “哪有那么多!早就花完了!”王巧儿叫道,“给你治病不要钱?办丧事不要钱?这三年我吃喝不要钱?”

  “治病?”陈青玄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给我治病的钱?嫂子,我痴傻是天生的,哥哥在世时请了那么多郎中都没治好,你在我‘死’后,花谁的钱给我治病?”

  王巧儿一噎。

  “至于办丧事,”陈青玄继续道,“哥哥的丧事,是村里人帮忙办的,按照村里的规矩,只花了三两银子买棺材,其余都是乡亲们帮衬。这钱,是陈三公出的,对吗,三公?”

  陈三公沉着脸点头:“是,青峰走得急,王娘子说家里没钱,我看在青峰的面子上,垫了三两银子,说好等她卖了粮食还。到现在,一个子儿也没见还。”

  人群中传来嗤笑声。

  王巧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第三,”陈青玄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转冷,“我‘死’后,你说要把我的东西都烧了,免得看了伤心。那我问你,我屋里那个红木箱子,是母亲的嫁妆,里面装着陈家祖传的一套银首饰,还有我小时候的长命锁、银手镯。这些东西,你也烧了?”

  王巧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套银首饰!那是她偷偷藏起来,准备将来当嫁妆或是换钱的!陈青玄怎么会知道?他一个傻子,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我……我……”她语无伦次。

  “没烧,对不对?”陈青玄盯着她的眼睛,“因为银器烧不化,你知道烧了反而惹人怀疑。所以你把它们藏起来了。藏在哪儿了呢?让我猜猜……”

  他环视屋内,目光最终落在靠墙的一个旧衣柜上。

  那是王巧儿的嫁妆,一个枣木衣柜,已经很旧了,但很结实。

  “是不是藏在那里面?”陈青玄问。

  王巧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挡在衣柜前:“你别过来!这是我的嫁妆!你不能碰!”

  “你的嫁妆,我当然不会碰。”陈青玄平静地说,“但如果是陈家的东西,藏在你的嫁妆里,那我这个陈家唯一的继承人,有没有资格拿回来?”

  “你胡说!里面没有陈家的东西!”王巧儿死死护着衣柜。

  陈青玄不再跟她争辩,而是转向陈三公:“三公,您是村里的长者,德高望重。今日请您做个见证,打开这衣柜看看。若里面没有陈家的东西,我陈青玄从此离开陈家村,永不回来。若是有……”

  他顿了顿,看向王巧儿:“嫂子,你就得给我,给陈家列祖列宗,给所有乡亲一个交代。”

  陈三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老夫来做这个见证。”

  他朝陈大锤使了个眼色。

  陈大锤会意,带着两个汉子走上前。

  “王娘子,让开吧。”陈大锤沉声道。

  “不让!这是我的东西!你们敢动一下试试!”王巧儿疯了似的张开双臂,挡在衣柜前。

  “王巧儿!”陈三公厉声道,“你若心中无鬼,就让大家看看!若再阻拦,别怪老夫不客气!”

  王巧儿浑身颤抖,看着步步紧逼的陈大锤,又看看周围村民冷漠、鄙夷的目光,终于崩溃了。

  她瘫软在地,嚎啕大哭:“你们欺负我一个寡妇!你们都欺负我!陈青峰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你走了,他们都来欺负我啊!”

  陈大锤不为所动,推开她,打开了衣柜的门。

  衣柜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些衣物,大多是王巧儿的旧衣裳。陈大锤伸手进去,翻找了几下,忽然动作一顿。

  他摸到了一个硬物。

  小心翼翼拿出来,是一个红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套做工精致的银首饰——一对镯子、一支簪子、一副耳环,还有一个小巧的长命锁和一对婴儿戴的银手镯。

  长命锁上,刻着一个清晰的“玄”字。

  正是陈青玄的东西。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真是陈家的!”

  “连死人的东西都贪!”

  “怪不得她不敢让人看!”

  陈三公气得胡须直抖,指着王巧儿:“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巧儿瘫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那是我捡的!我捡的!”

  “捡的?”陈青玄拿起那枚长命锁,摩挲着上面的“玄”字,“这是我满月时,外祖父特意找银匠打的,全村人都见过。嫂子在哪儿捡的?怎么这么巧,就捡到了我从小戴到大的东西?”

  谎言被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丑陋的真相。

  王巧儿再也无力辩驳,只是趴在地上痛哭。

  陈青玄将银首饰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是陈家仅存的一点念想。

  他低头看着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凉。

  “嫂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哥哥临终前,拉着你的手说,‘巧儿,青玄就拜托你了。他傻,你要多照顾他。’这话,当时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王巧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哥哥以为,他把最放心不下的弟弟,托付给了最信任的妻子。”陈青玄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他没想到,他走后不到三个月,他最信任的妻子,就为了独占家产,把他最放心不下的弟弟,推下了悬崖。”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枯树的声音。

  “我没有!你冤枉我!”王巧儿忽然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尖厉得变了调,“你是鬼!你不是陈青玄!陈青玄早就死了!你是山里的精怪变的!来害我的!”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指着陈青玄,对众人嘶喊:“你们看看他!一个傻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就好了!还这么能说会道!这正常吗?啊?这正常吗?!他一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是来索命的!”

  这说法,让部分村民眼中又浮起了疑色。

  确实,陈青玄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人不安。

  陈青玄看着王巧儿垂死挣扎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虽然缸里没水,但昨晚下过雨,缸底积了些雨水。

  他弯腰,伸手捧起一捧雨水,泼在自己脸上。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嫂子,你看清楚,”他抹了把脸,露出完整的五官,“我有影子。”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

  “我能碰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我不是鬼,也不是精怪。”他一步步走回王巧儿面前,俯视着她,“我就是陈青玄,那个被你推下悬崖,侥幸没死的陈青玄。老天爷不收我,让我活着回来,问你要一个交代。”

  王巧儿仰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和三年前判若两人的青年,看着他眼中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光芒,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

  她瘫软在地,不再哭嚎,不再争辩,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眼神空洞。

  陈青玄直起身,环视院中众人。

  “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到了。”他朗声道,“王巧儿贪墨陈家财产,毁弃祖宗牌位,证据确凿。至于她谋害我一事……”

  他顿了顿,看向陈三公:“三公,您是长者,您说该如何处置?”

  陈三公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王巧儿所作所为,确实令人发指。但她毕竟是你嫂子,是你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按照族规,她该被逐出陈家,家产归还。至于谋害之事……”

  老人看向陈青玄:“青玄,你毕竟没死。按律,杀人未遂与杀人已遂,判罚不同。你若坚持要告官,老夫可以为你作证。但你也要想清楚,一旦告官,这事就闹大了。对你,对陈家村,都不是什么好事。”

  陈青玄明白陈三公的意思。

  告官,王巧儿很可能被判流放甚至斩首。但陈家也会因此成为方圆百里的谈资,陈青峰死后妻子谋杀小叔的丑闻,会跟着陈家一辈子。

  他看着地上如行尸走肉般的王巧儿,又想起哥哥临终前那双不舍的眼睛。

  良久,他缓缓开口:“罢了。”

  “家产归还,她净身出户。从今往后,她王巧儿与我陈家再无瓜葛。至于谋害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哥哥在天有灵,看着呢。该有的报应,迟早会来。”

  这话说得很重,重到王巧儿浑身一颤,惊恐地抬头看他。

  陈青玄不再看她,转身对陈三公和陈大锤拱手:“三公,大锤哥,今日多谢二位主持公道。这宅院,我想暂时封存。至于田地……”

  他看向王巧儿:“地契,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报官,让官差来搜?”

  王巧儿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打开床头一个暗格,取出一只木匣。

  里面,是陈家的地契、房契,还有几件零碎的金银首饰。

  陈青玄接过木匣,看都没看她一眼,对众人道:“今日叨扰各位了。此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村民们面面相觑,渐渐散去。

  院子里只剩下陈青玄,和王巧儿。

  哦,还有枯了一半的枣树,积满灰尘的磨盘,以及空荡荡的神龛。

  陈青玄站在院中,看着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心中一片空茫。

  大仇得报了吗?

  好像报了,又好像没有。

  王巧儿会得到报应吗?

  也许吧。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痴傻的、任人欺凌的陈青玄,真的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全新的陈青玄。

  他低头,看着怀中红布包里的银首饰,轻轻摩挲着长命锁上的“玄”字。

  “哥哥,”他低声说,“你看,我长大了。”

  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像是叹息,又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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