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寒气还未散尽,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
陈青玄的小院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人气。一大早,就有个腹痛的老汉捂着肚子蹲在墙角,等着陈青玄给他按揉穴位。
“小陈郎中,您这手法真管用,昨天按了那几下,回去就松快多了!”
老汉咧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
陈青玄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玄瞳却敏锐地捕捉到院外不远处,有两个穿着短打的闲汉,正蹲在对面的墙角下,看似无所事事,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自从仁济堂的伙计在附近转悠,他就觉察到了不对劲。那两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恶意,像毒蛇一样缠绕在这座小院周围。
“好了,回去多喝温水,这几日别吃生冷硬物。”
陈青玄收手,从药棚里取出一个小纸包,“这里面是炒焦的麦芽粉,每次一小撮,温水冲服,能助消化。”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两个鸡蛋作为诊金。
陈青玄将鸡蛋放进灶间的破碗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外。那两个闲汉依旧蹲在那里,见他看过来,竟也不避,反而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
是试探,也是警告。
陈青玄没理会,转身准备回屋继续研读医经。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
“请问……陈郎中在吗?”
声音虚弱,带着书卷气。
陈青玄转身,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书生,正扶着门框,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衰败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中紧紧抱着一卷用蓝布仔细包裹的书,哪怕咳嗽得浑身颤抖,也不肯松手半分。
“在下就是。请进。”陈青玄让开身子。
书生踉跄着走进院子,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弯下腰,几乎要将肺咳出来。陈青玄连忙扶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小生姓柳,名文谦……咳咳……”书生好容易喘匀了气,声音嘶哑,“听闻陈郎中仁心仁术,特来……特来求诊。”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几枚磨损得发亮的铜钱,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脸上泛起羞愧的红晕:“诊金微薄,还请……还请勿怪。”
陈青玄看着那几枚铜钱,又看看书生苍白瘦削的脸,和那身单薄得几乎挡不住寒气的旧长衫,心中了然。
“柳兄不必在意诊金。我先看看。”陈青玄在书生对面坐下,示意他伸手。
手指搭上书生细瘦得硌手的手腕,脉象浮数而虚,重按无力。同时,玄瞳悄然开启,凝神望向书生胸口肺腑区域。
在玄瞳视野中,书生肺部气息呈现出一种复杂的景象。并非寻常肺痨那种深沉晦暗、如同墨渍浸染的死气,而是一片燥热的红黄之气翻腾纠缠,如同被闷住的炉火。这燥热之气并非凭空而生,其根源,是盘踞在肺经深处的、一层顽固的灰白寒气郁结不散,与后来侵入的邪热交织,化燥伤阴。更糟糕的是,书生整个身体的气息都极其微弱,五脏六腑的气机都暗淡无光,这是长期营养不良、气血两虚的典型表现。
“咳咳……不瞒陈郎中,”柳文谦咳了几声,苦笑道,“半月前,小生曾去仁济堂求诊。那位赵大夫说小生是‘肺痨’,已入膏肓,需用名贵药材徐徐图之,开了方子,要价十两银子……小生家徒四壁,哪里拿得出,只能……只能回家等死。”
肺痨?陈青玄心中冷笑。这赵大夫,要么是医术不精,误诊了这复杂症候;要么就是见书生贫寒,故意夸大病情,想敲一笔竹杠,见榨不出油水,便随口打发。
“柳兄,”陈青玄收回手,语气肯定,“你并非肺痨。”
柳文谦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真……真的?可赵大夫他……”
“你起初应是感染了严重风寒,未得及时妥善治疗,寒邪郁闭于肺。后又因劳累、忧思,加之饮食不周,体内虚火内生,与郁闭之寒交争,化热化燥,灼伤肺阴,故而咳嗽剧烈,痰少而黏,午后潮热,夜间盗汗,形似肺痨,实则是‘寒包火’之重症,兼有气血大亏。”
陈青玄缓缓道来,每说一句,柳文谦的眼睛就亮一分,因为这些症状,与他自身感受丝毫不差!
“那……那可能治?”柳文谦声音颤抖,抓着石桌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能治,但需时间,更需你配合。”陈青玄道,“我先开一方,药材寻常,价格低廉。但你体虚太甚,汤药之力恐有不及,需辅以导引之法,调理自身气机,方是治本之道。”
柳文谦连连点头:“小生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陈青玄走进药棚,很快配好一包药:麻黄、杏仁、甘草、石膏、麦冬、沙参,另加了一小包黄芪。这是麻杏石甘汤的化裁,外散郁寒,内清郁热,兼顾益气养阴。药材都很普通,加起来不过几十文钱。
他将药包递给柳文谦,仔细交代了煎服之法。然后,他示意柳文谦闭上眼,放松身心。
“接下来,我教你一套简单的呼吸吐纳之法。你每日早晚,于安静处练习,想象气息如温水,从鼻入,经咽喉,下至丹田,再缓缓呼出。意念跟随气息流动,尤其注意胸口区域,想象每一次呼吸,都在化开那里的郁结,带走燥热,补充清凉。”
陈青玄将青璃所授基础呼吸法门中,最平和、最易入门的一部分,结合自己对气息引导的理解,化用成适合柳文谦当前状态的调理法,缓缓道出。同时,他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柳文谦胸前、背后几处穴位轻轻拂过,指尖微不可察地渡入一丝自身温热的暖流,为其暂时疏通一下最滞涩的关窍。
柳文谦依言练习,初时不得要领,气息紊乱。但在陈青玄的引导和那丝暖流的帮助下,渐渐摸到门道,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灼热之感,随着一呼一吸,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丝,一股久违的、微弱的清凉感从胸腹间升起。
“记住这种感觉,回去按时服药,勤加练习。三日后,再来复诊。”陈青玄叮嘱。
柳文谦睁开眼,脸上激动的潮红还未褪去,他挣扎着要跪下磕头,被陈青玄一把扶住。
“陈郎中活命之恩,文谦没齿难忘!他日若有寸进,必当厚报!”柳文谦眼中含泪,郑重作揖。
“柳兄言重了。好好将养身体,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陈青玄将石桌上那几枚铜钱推回去,“诊金就不必了,这些钱,你去买些米粮,熬点粥喝。身体是根本。”
柳文谦嘴唇翕动,最终重重点头,将那包药和几枚铜钱紧紧抱在怀里,再次深深一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送走柳文谦,陈青玄站在院中,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心中感慨。医术一道,不仅仅是辨症用药,更能于细微处洞察人心,于困厄中给予希望。柳文谦若非绝望,又怎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他这个“无证游医”的门前?若自己今日也如那赵大夫一般,恐怕这世上,就又多了一个被贫病压垮的冤魂。
他转身回屋,摊开草纸,将柳文谦的病例仔细记录下来。玄瞳所见的气息变化,用药思路,调理法门的化用,一一写明。他知道,这例病案对他理解复杂病机、运用玄瞳与医理结合,有着重要意义。
三天时间,转眼即过。
这三天里,院外盯梢的闲汉又多了两个,四个地痞模样的汉子,几乎明目张胆地堵在巷子口,对着进出小院的人指指点点,面露凶相。一些原本想来看病的穷苦百姓,见此阵仗,吓得绕道而走。陈青玄的“病人”明显少了许多。
陈青玄对此视若无睹。他每日照常起居、练功、读书,偶尔为几个实在艰难、硬着头皮上门的邻居看看小毛病。他知道,这是仁济堂赵大夫的伎俩,目的是败坏他的名声,逼他离开,或者……等他出错。
第四天清晨,院门再次被敲响。
陈青玄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不再是那个病骨支离的书生,而是一个虽然依旧瘦削,但面色已见些许红润、眼神明亮了许多的青年。正是柳文谦。
“陈郎中!”柳文谦一见陈青玄,便激动地长揖到地,“您的方子,还有那导引之法,真是神效!服药三日,咳嗽十去六七,痰易咳出,胸中再无那般灼痛憋闷!夜里也能安睡两三个时辰了!”
陈青玄微微一笑,让他进来,再次诊脉察看。
脉象虽仍显虚弱,但已平稳许多,不再浮数无根。玄瞳之下,肺腑间那翻腾的燥热红黄之气已消退大半,郁结的灰白寒气也松解不少,虽然病根未除,气血依旧亏虚,但病情已然转向坦途。
“很好,见效比我想的还要快些。”陈青玄点头,“方子稍作调整,继续服用。导引之法不可松懈,日后体质强健些,我再教你些强身的简易动作。”
“是,是!”柳文谦连连应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那卷蓝布包裹的书,双手奉上,“陈郎中大恩,文谦无以为报。此乃小生平日学医,抄录的一卷《本草拾遗》,虽非珍本,但也辑录了一些民间验方与药材辨识心得。恳请陈郎中收下,或有些许助益。”
陈青玄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展开蓝布,里面是一册用线仔细装订的手抄本,纸是粗糙的草纸,墨迹却是工整清秀的小楷,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显是用了极大心血。书中不仅抄录了《本草拾遗》原文,还在页边空白处,用工整的小字写满了批注、考证,以及一些听来的民间偏方。
这份礼物,比任何金银都重。
“柳兄有心了。此物对我,确有大用。”陈青玄郑重收下,“你的病,我有把握治好。但切记,病去如抽丝,尤其你底子亏虚,需耐心调养,至少百日之内,不可劳心费力,更需注意营养。我观你似有弃考之念?”
柳文谦神色一黯,低声道:“家贫,母老,无力支撑。能苟活性命,已属万幸,不敢再奢求功名。”
陈青玄默然片刻,道:“身体是根本。先养好身子,再做打算。天无绝人之路。”
柳文谦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燃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火光。
送走千恩万谢的柳文谦,陈青玄抚摸着那卷手抄的《本草拾遗》,心中对“医者”二字的重量,有了更深的理解。这不仅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一份能点燃他人希望、甚至改变他人命运的力量。
然而,这份力量,显然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柳文谦病愈的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而且传得很快,很详细。尤其着重强调了“仁济堂赵大夫诊断为肺痨绝症,索银十两;西街陈郎中几十文药钱治好”这个对比。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平安坊,自然也刮进了仁济堂。
“啪!”
仁济堂后堂,赵大夫面色铁青,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气得山羊胡都在颤抖,“一个江湖骗子,用些歪门邪道,碰巧治好了个穷酸书生,就敢踩到我仁济堂头上了?!肺痨?他懂什么叫肺痨?!那柳书生分明是回光返照!是那骗子用了虎狼之药,透支其元气,看似好转,实则离死不远!这是在害人性命!”
堂下站着另外两家小医馆的掌柜,一个姓钱,一个姓孙,此刻也是面色不虞。他们虽然生意不如仁济堂,但在平安坊也算有一席之地。陈青玄的出现,同样让他们感受到了威胁——虽然那小子现在只看最穷的,但谁能保证以后?
“赵兄所言极是。”钱掌柜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阴恻恻道,“那小子无师无凭,来历不明,用的药也稀奇古怪。这次是运气好,下次万一治死了人,岂不是坏了我们整个平安坊医行的名声?”
“没错!”孙掌柜也帮腔,“必须让他知道规矩!这平安坊的医馆,不是谁都能来插一脚的!”
赵大夫眼中寒光闪烁:“光靠几个地痞在外面晃悠,看来是吓不住他了。得给他加点料。”
他招来心腹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伙计连连点头,快步离去。
很快,平安坊的几条主要街道和茶肆间,开始流传起一些新的说法。
“听说了吗?西街那个年轻的陈郎中,根本不懂医术,就是个招摇撞骗的!”
“是啊,我也听说了,他给人开的方子都是些偏方土方,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纯粹是糊弄穷鬼!”
“何止啊!我表舅家的邻居的二姑说,她亲眼看见有个小孩在他那儿看了肚子疼,回去上吐下泻,差点没了!”
“这种无证行医的江湖郎中,最是害人!为了几个铜板,什么方子都敢开!”
“就是,还是得去仁济堂、保和堂这样有字号的老医馆,贵是贵点,但放心啊!”
谣言如同瘟疫般蔓延,有鼻子有眼。一些原本对陈青玄将信将疑的百姓,开始动摇。原本一些打算去看看小毛病的人,也打了退堂鼓。
与此同时,陈青玄小院外的那四个地痞,行为也更加放肆。他们不再只是蹲守,开始对进出小院的人出言不逊,推推搡搡。一个来给老母亲取治咳嗽药的老汉,被他们抢了药包,扔在地上踩得稀烂。一个抱着孩子来看肚子疼的妇人,被他们污言秽语调戏,吓得抱着孩子哭着跑了。
巷子口,几乎被这四人把持,寻常百姓再不敢轻易靠近。
陈青玄站在院中,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叫骂和妇人孩子的哭声,看着巷子口那四道嚣张的身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地行医,积累经验,同时暗中调查。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仁济堂赵大夫的步步紧逼,地痞流氓的恶意骚扰,已经触犯了他的底线。
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争名夺利的工具。但若有人以此相逼,他陈青玄,也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玉佩,又想起青璃留下的《玄天武诀》。这些时日,他日夜苦修,体内暖流壮大不少,那套“崩山拳”和“灵蛇步”也已初步掌握。虽未真正与人动手,但他能感觉到自身力量、速度、反应的变化。
或许,是时候让某些人知道,他这个“江湖郎中”,并不好惹。
他转身回屋,将柳文谦赠送的《本草拾遗》小心收好,然后走到院角,拿起那根平时用来练习发力的、碗口粗的硬木棍。
五指缓缓收拢,体内暖流自然而然地灌注手臂。
“咔嚓”一声轻响,坚硬的木棍,被他单手轻易握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院外,那四个依旧在嚣张谈笑的地痞。
风雨欲来,那便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