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济堂的谣言如同跗骨之蛆，在平安坊的街巷间滋生蔓延。地痞的骚扰也越发肆无忌惮，陈青玄的小院，白日里几乎已无人敢靠近。
陈青玄对此并不急躁。他白日里闭门不出，除了固定的修炼，便是潜心研读柳文谦赠予的《本草拾遗》。这卷手抄本虽非绝世秘籍，但其辑录的民间验方与药材辨识心得，恰好弥补了《青囊医经》兽皮卷在某些基础与实用细节上的不足。尤其是一些本地特有草药的性状、炮制与配伍禁忌，让陈青玄大开眼界，对玄瞳辨识“药气”也有了更具体的参照。
只是，院内存备的药材日渐消耗，尤其是几味常用的解毒、清热、外敷之药，眼看就要见底。镇上的药铺他暂时不想去，以免横生枝节。思来想去，他决定冒险去镇外的野地山林中采掘一些。
这一日，天光晦暗，铅云低垂，像是酝酿着一场冬雨。陈青玄早早结束晨练，背上一个旧背篓，里面放着小药锄、布袋和几个空陶罐，又揣上几块干粮和装满清水的竹筒，锁好院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平安坊。
他没有走人来人往的大路，而是沿着坊外的废弃土路，绕向镇子西边的野地。那里有一片连绵的矮坡和稀疏的树林，虽然荒僻，但据说早年曾是药农常去之处，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草药。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小刀。陈青玄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夹袄，步伐却沉稳有力。体内暖流缓缓运转，驱散着侵入的寒意，也让他的耳目比常人更加灵敏。他一边走，一边将玄瞳的感知扩散开来，方圆数十丈内草木的气息、土壤的湿度、甚至一些小兽的动向，都如同模糊的图像，映照在他的感知之中。
这并非真正的“视野”，而是玄瞳结合他日益敏锐的灵觉，形成的一种对环境“气息”的宏观感应。青璃留下的传承中，将此称为“灵觉外放”的雏形，是玄瞳成长到一定阶段、配合精神力和自身灵力才能做到的事。陈青玄也是最近修炼《玄天武诀》呼吸法门有了突破，精神力随之增长，才勉强能够维持这种浅层的感应，范围不大，且颇为消耗心神。
饶是如此，也已足够他在野外避开一些明显的危险，并感知到某些草木散发的、异于寻常的“灵气”或“药气”。
他先在一处向阳的坡地，找到了几丛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的“车前草”，这是利水通淋的常用药。又在一处背阴的石缝里，挖到了几株年份尚浅、但品相不错的“石斛”，滋阴清热。最让他惊喜的，是在一片腐叶堆积的洼地边缘，发现了一小片“紫花地丁”，开着星星点点的淡紫色小花，散发着微弱的清凉药气，正是清热解毒、凉血消肿的良药，对治疗热毒疮痈、蛇虫咬伤有奇效。
他小心地将这些草药连根挖出，抖净泥土，用湿润的苔藓包裹根部，再放入背篓的陶罐中，以保持鲜活。不知不觉，日头已开始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陈青玄掂了掂背篓，收获还算满意。他决定不再深入，准备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为了避开可能被人注意的大路，他选择了从树林更深处的一条猎人小径绕回去。小径蜿蜒崎岖，几乎被荒草淹没，但以他如今的身手，走起来并不费力。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的呜咽声，以及偶尔几声不知名鸟雀的啼叫。空气中弥漫着落叶腐烂和泥土的气息。
就在他走到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准备加快脚步时，异变突生！
“锵！”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猛地从前方不远处传来，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紧接着，是几声急促的叱咤，以及衣袂破风的锐响！
陈青玄脚步猛地一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体内暖流下意识地加速运转。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闪到一棵足有合抱粗的老槐树后，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同时，玄瞳的感知如同水波般，小心翼翼地向前方探去。
穿过层层林木的遮蔽，前方约三十丈外，另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上，景象映入玄瞳的感知范围。
只见三道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正手持狭长弯刀，以一种诡异而迅疾的合击阵势，围攻着中间一道青色身影！
被围攻的，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劲装，衣袂飘飞间，身法灵动如风，手中一柄三尺青锋，舞动间带起道道清冷如月华的剑光，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然而，她的动作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滞涩，尤其是左肩方位，每当剑势流转至此，总会微不可察地一顿，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牵扯、阻滞着她的力量。
围攻她的三名黑衣人，皆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的武功路数阴狠毒辣，招式刁钻诡异，弯刀划破空气时，竟隐隐带起一丝令人牙酸的破空尖啸，刀刃上似乎还涂抹了某种暗沉的颜色，在昏暗中流转着不祥的幽光。三人配合默契，攻势如潮，专攻女子周身要害，尤其是她明显不便的左肩。
“交出东西，给你个痛快！”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石摩擦，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阴冷。
青衣女子并不答话，只是咬紧牙关，剑光愈发凌厉，但苍白的脸颊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显然是在勉力支撑。
在玄瞳的视野下，这场战斗呈现出更加惊心动魄的景象。
三名黑衣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灰黑色气息，这气息带着浓烈的煞气与死意，与青璃曾经提及、也与他之前感应过的某些阴冷力量隐隐相似。他们的攻击轨迹，在玄瞳的动态捕捉下，变得清晰可辨，那弯刀的每一次劈砍、突刺，都蕴含着阴毒的暗劲，专破护体真气，寻常武者挨上一下，恐怕立刻就是筋骨断裂、毒发身亡的下场。
而那青衣女子……陈青玄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当玄瞳的感知真正落在那女子身上的瞬间，陈青玄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股似曾相识的、清冷而纯净的灵韵，如同月夜寒潭中升起的薄雾，丝丝缕缕地从女子身上散发出来！这灵韵与他体内源自玉佩的暖流、与他玄瞳的本源力量，甚至与记忆中青璃最后化光而去时留下的气息，都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共鸣！
更让他心惊的是，玄瞳清晰地“看”到，女子左肩位置，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阴寒之气，如同附骨之疽，深深盘踞在她的血肉筋骨之中，不断侵蚀着她的生机，阻碍着她真气的运行。这阴寒之气，与黑衣人的灰黑煞气同源，但更加精纯、更加歹毒！这显然是一处陈年旧伤，而且绝非普通刀剑所留！
青衣女子的面容，也在陈青玄凝神之下变得清晰。那是一张绝美却异常苍白的脸，眉如远山，眼若寒星，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疲惫、决绝，以及一丝深藏的不甘。她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唇，每一次挥剑都倾尽全力，但气息已开始紊乱。
陈青玄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女子腰间。那里悬挂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青碧、雕刻着简约云纹的玉佩。此刻，那玉佩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女子身上灵韵同源的淡淡清光。而几乎在同时，陈青玄感到自己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青蛇所赠玉佩，也轻轻颤动了一下，传来一丝温热的共鸣！
这女子是谁？她的玉佩为何能与自己的玉佩共鸣？她身上为何有与青璃相似的灵韵？那阴寒的旧伤，还有这些黑衣人……他们口中的“东西”是什么？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陈青玄心头。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场中战局突变！
一名黑衣人觑准女子因左肩旧伤牵动、剑势微微一缓的破绽，手中弯刀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直刺她右肋空门！另一人则挥刀横扫，封住她退路。第三人高高跃起，弯刀带着凄厉的尖啸，当头劈下！竟是三面合围，必杀之局！
女子清叱一声，勉力回剑格挡肋下之刀，同时身形急扭，避开横扫，但对于头顶那势大力沉的一劈，却已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勉强侧身，以左肩硬抗！
“砰！”
刀锋虽未及体，但凌厉的刀罡已重重撞在女子左肩旧伤之处！
“噗——！”
青衣女子如遭重击，张口喷出一小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左肩处的灰黑阴寒之气骤然剧烈翻腾，她整个人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几乎脱手，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拿下！”为首黑衣人眼中闪过狞色，三人再次合围而上，弯刀直指女子周身要害，显然是打算趁她重伤，一举擒杀或擒拿。
不能再等了！
陈青玄眼神一厉。无论这女子是谁，与青璃有何关联，单凭那玉佩的共鸣和她身上与青璃相似的清冷灵韵，他就不能坐视她被这些浑身散发着阴冷煞气的黑衣人杀害或擒走。
他没有傻到直接冲出去硬拼。对方三人武功阴毒，配合默契，自己这点微末修为，正面冲上去无异于送死。
电光石火间，他目光扫过周围。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层，旁边散落着不少被风雪折断的枯枝，其中几根有手臂粗细，一头还带着尖锐的断茬。
就是它了！
陈青玄深吸一口气，体内暖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起来，瞬间灌注双腿双臂。他俯身，双手抓住那根最粗最硬的尖头枯枝，腰腹猛然发力，以投掷标枪的姿势，将全身气力与暖流灌注其上，对着距离最近、正背对自己、准备扑向女子的那名黑衣人后心，猛地投掷出去！
“咻——！”
灌注了暖流与巨力的枯枝，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速度快得惊人，如同床弩射出的巨箭！
那黑衣人正全神贯注于前方的青衣女子，哪料到侧后方会有如此迅猛的偷袭？听到恶风袭来，骇然欲躲，但为时已晚！
“噗嗤！”
枯枝尖锐的断茬，狠狠扎入了黑衣人右侧后肩胛骨下方，入肉数寸！虽然不是致命伤，但巨大的冲击力和剧痛，让那黑衣人惨嚎一声，向前扑倒，手中弯刀“当啷”落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另外两名黑衣人和那青衣女子都是一怔。
“谁？！”为首黑衣人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向陈青玄藏身的大树方向。
陈青玄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更不答话。他早已看准旁边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松，身形如灵猴般窜出，手脚并用，三两下就攀上了数丈高的树冠，借浓密枝干的掩护，瞬间隐去了身形。
“老三！”另一名黑衣人连忙去扶受伤的同伴。
为首黑衣人眼神阴沉，盯着陈青玄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摇摇欲坠、但趁此机会稍缓一口气的青衣女子，果断下令：“老二，去看看！格杀勿论！老三，还能动就自己包扎！这娘们交给我！”
他显然判断偷袭者只有一人，且武功未必多高（否则不会用这等手段），当务之急是先拿下重伤的目标。
被称作“老二”的黑衣人应了一声，提着弯刀，身形如鬼魅般，向着陈青玄消失的大树方向疾掠而去，眼中杀机凛然。
陈青玄藏在树冠浓密的枝叶中，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见只分出一人追来，他心中稍定。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他看了一眼空地中，那个为首黑衣人已再次挥刀攻向气息奄奄的青衣女子，女子勉力举剑，但动作已明显迟缓，险象环生。
时间紧迫！
陈青玄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从树冠另一侧悄然滑下，落地无声。然后，他朝着与空地相反、更深的密林方向，发足狂奔！同时，脚下故意加重，踩踏枯枝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清晰声响。
“在那边！追！”
身后，那名追来的黑衣人立刻被声响吸引，毫不犹豫地衔尾追来。
林间追逐，瞬间展开。
陈青玄将“灵蛇步”发挥到极致，身形在林木间灵活转折，忽左忽右，专挑荆棘灌木密集、路径难行的地方钻。他不敢跑直线，那样很快会被追上。他要做的，是拖延，是消耗，是将这个追兵引得足够远，给那青衣女子创造一线生机，也给可能出现的其他变数留出时间。
寒风掠过耳畔，枯枝抽打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陈青玄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但他呼吸的节奏却依旧保持着修炼时的韵律，体内暖流奔涌，支撑着他高速奔逃。
身后的黑衣人显然轻功不弱，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着。距离在缓缓拉近。
陈青玄目光急扫，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地面有些异样——那里的落叶似乎格外厚实平整，与周围略有不同。他心中一动，想起之前采药时，似乎瞥见过附近有猎人废弃的陷阱标识。
赌一把！
他装作体力不支，脚下故意一个踉跄，速度微缓，同时调整方向，朝着那片“异样”地面的边缘冲去。
身后的黑衣人见他步伐散乱，心中冷笑，加速追来，弯刀已然扬起。
就在黑衣人即将踏入那片“异样”区域的瞬间，陈青玄猛地向前扑倒，一个翻滚，堪堪滚过边缘。
“咔嚓！哐当！”
一声机括弹动的脆响，紧接着是木板破裂的轰然巨响！
那黑衣人一脚踏空，地面伪装用的枯枝败叶瞬间塌陷，露出了下面一个黑黝黝的、深达丈许的陷坑！坑底，赫然还插着几根被削尖的、已经有些腐朽的木桩！
黑衣人惊呼一声，身形急坠。他终究是经验丰富的杀手，危急关头，手中弯刀猛地向坑壁一插，想要借力上跃。
然而陈青玄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几乎在黑衣人坠坑、弯刀插入坑壁的同一刹那，陈青玄已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采药的小药锄。他体内暖流毫无保留地灌注右臂，将药锄当做短兵，以“崩山拳”的发力技巧，对着那插入坑壁、支撑着黑衣人身形的弯刀刀柄，狠狠砸下！
“当！”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弯刀被巨力砸得向下一沉，刀刃在坑壁上划出一道深痕。黑衣人借力之势被打断，身体再次下坠，虽然竭力扭身，避开了坑底的尖桩，但左腿小腿还是被一根斜刺里伸出的尖锐木茬，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啊——！”黑衣人惨叫着跌落在坑底，虽然未死，但腿受重创，一时半刻是爬不上来了。
陈青玄喘着粗气，站在坑边，看了一眼在坑底挣扎怒骂的黑衣人，毫不犹豫，转身就走，以最快的速度原路返回。
他不知道那青衣女子还能支撑多久，也不知道另一个黑衣人是否已经得手。
他必须立刻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