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玄废了匪首武功,将其余人穴道封住,却没有再下杀手。
他走到那五个腿部中针的匪徒面前,一一拔出银针。银针离体时,带出些许血珠,落在黄土上像暗红的梅。
“你们走吧。”陈青玄说,“回去告诉雇主,下次派些像样的人来。”
匪徒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一人颤声问:“真……真放我们走?”
陈青玄不再理会,转身去搬开那三棵断木。孙老汉回过神,连忙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将断木滚到路边。
“上车。”陈青玄对孙老汉道。
马车缓缓启动,绕上另一条小道。车轮碾过枯草,发出沙沙声响。陈青玄坐在车厢里,掀开后帘,看着那些匪徒互相搀扶着爬起来,踉跄逃入林中。
“陈郎中,”孙老汉小声问,“那些人要是再追来……”
“不会。”陈青玄放下车帘,“他们只是拿钱办事,如今钱没拿到,还折了人手,回去复命都难。况且……”
他顿了顿:“我要他们带话。”
带话给刘掌柜,或者胡掌柜,或者幽冥教——我陈青玄,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要杀我,得派更厉害的人来。
而更厉害的人来之前,他会变得更强。
马车在山道上行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晚。孙老汉寻了处背风的山坳,提议在此过夜。
“不能在此。”陈青玄摇头,“地势低洼,易遭围攻。再往前三里,有处废弃山神庙,地势高,视野开阔。”
孙老汉惊讶:“陈郎中来过这条路?”
“看过地图。”陈青玄简单回答。
其实他没看过什么地图。只是玄瞳开启时,能望见远处山势走向,庙宇轮廓。这能力他还在摸索,但已初显妙用。
果然,前行三里,山路转角处,一座破败的山神庙立在山岗上。庙墙半塌,但正殿还算完整。
两人将马车赶到庙后隐蔽处,卸下马匹喂草料。陈青玄在庙前庙后转了一圈,确认无人迹,这才放心。
入夜,山风呼啸。
孙老汉在殿内生起火堆,煮了些干粮。陈青玄却取出药碾,借着火光,将从青石镇带出的药材细细研磨。
“陈郎中这是……”孙老汉好奇。
“做些防身的药散。”陈青玄将几种药粉按比例混合,又滴入几滴自制的药汁,搅拌均匀后,分装进几个小瓷瓶。
他做的有三种:
一是“迷魂散”,以曼陀罗为主,辅以其他致幻草药,撒出后可令对手目眩神迷;
二是“蚀骨粉”,用几种腐蚀性矿物研磨而成,沾肤即溃;
三是“止血生肌散”,真正的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些,他又取出银针,在火上细细炙烤消毒。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眉目沉静,动作一丝不苟。
孙老汉看着,忽然叹道:“陈郎中,您这身本事……不像寻常郎中。”
陈青玄抬眼看:“那像什么?”
“像……”孙老汉斟酌着词句,“像戏文里那些走江湖的侠客。又会治病,又会武功,心思还细。”
陈青玄笑了笑,没说话。他将银针收好,又取出《玄天武诀》,就着火光细读。
夜渐深,孙老汉撑不住,靠着柱子睡了。陈青玄却不敢睡,盘膝调息,玄瞳微开,感知着周围动静。
风声、虫鸣、远处狼嚎……一切如常。
但他怀中的鳞片,却隐隐传来温热。
这温热很轻,轻得像错觉。但陈青玄知道不是——自从青璃将鳞片给他后,这还是第一次自行发热。
他取出鳞片,放在掌心。青色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边缘云纹仿佛活过来一般,缓缓流转。
“前辈……”陈青玄低语。
鳞片没有回应,只是持续散发着温热,像是在预警什么。
陈青玄握紧鳞片,起身走到庙门口。夜色如墨,山峦在月光下只显出模糊轮廓。玄瞳全力运转,视野延伸开去——
三里外,有火光。
不止一处,是三处篝火,呈三角分布。每处篝火旁,都有七八道人影,马匹、货物堆积。是商队?
他凝神细看。那些人影举止正常,有守夜的,有睡觉的,不像匪徒。但……其中一人的气息,似乎有些熟悉。
在哪里见过?
陈青玄皱眉思索。忽然,他想起来了——是白天那些匪徒中的一个!虽然换了衣服,蒙面巾也摘了,但行走时右腿微跛,正是被他银针射中腿穴的那个!
这些人没逃回青石镇,反而在此扎营?
不对。
陈青玄瞳孔微缩。他们不是扎营,是在等人。等谁?等援兵?还是等……自己?
他退回庙内,摇醒孙老汉。
“孙伯,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孙老汉迷迷糊糊:“这大半夜的……”
“有追兵。”陈青玄言简意赅。
两人迅速收拾,将火堆熄灭,掩去痕迹,驾车悄悄离开山神庙,绕到另一条小路上。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孙老汉拼命打马,陈青玄则坐在车辕上,玄瞳全开,警惕四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身后并无追兵迹象。但陈青玄心中不安未减——鳞片还在发热,甚至比刚才更烫了些。
“停下。”他忽然道。
孙老汉勒住马:“怎么了?”
陈青玄跳下车,走到路边一处灌木丛旁,蹲下身。地上有几处蹄印,很新鲜,不超过两个时辰。而且蹄印凌乱,显然马匹在奔跑。
“前面有情况。”他站起身,“孙伯,你驾车慢慢走,我步行探路。”
“这太危险……”
“无妨。”陈青玄已跃入路旁林中,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他沿着蹄印方向潜行,玄瞳在黑暗中视物如昼。约莫半里后,血腥味飘来。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十几辆马车围成简易车阵,车阵外躺着几具尸体——人和马的都有。车阵内,几十个人手持刀剑弓弩,正与外围的狼群对峙。
狼群不下三十头,体型壮硕,眼冒绿光,显然是饿极了。它们轮番扑击车阵,不时有狼被箭矢射中,但更多狼悍不畏死地扑上。
车阵已岌岌可危。
陈青玄目光扫过,看见车阵中央一面旗子——“威远镖局”。是镖队。
他正犹豫是否出手,忽然车阵内传来一声惨叫。一头狡猾的老狼从车底缝隙钻入,咬住一个年轻镖师的腿,鲜血淋漓。
“三儿!”一个中年镖师目眦欲裂,挥刀劈向老狼,却被另一头狼从侧面扑倒。
车阵眼看要破。
陈青玄不再迟疑,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迷魂散和蚀骨粉。他身形如电,几个起落已到车阵边缘,双手齐扬,药粉如雾般洒向狼群。
“闭气!”他朝车阵内喝道。
药粉随风扩散,冲在最前的几头狼吸入迷魂散,顿时脚步踉跄,摇头晃脑。后面的狼不知厉害,继续前冲,踩中撒在地上的蚀骨粉,脚掌顿时冒起青烟,惨嚎着打滚。
狼群一阵大乱。
镖师们趁机放箭,又射倒几头狼。头狼见势不妙,长嚎一声,带着剩余狼群撤入林中。
危机暂解。
车阵内,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走上前,抱拳道:“多谢朋友援手!在下威远镖局镖头赵大勇,敢问朋友高姓大名?”
“陈青玄,过路郎中。”陈青玄还礼,“赵镖头,此处不宜久留,狼群可能还会回来。”
赵大勇苦笑:“陈兄弟有所不知,我们车队有三辆车坏了轮子,一时走不了。而且……”他看了看受伤的弟兄,“还有几个重伤的。”
陈青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上躺着五个镖师,有的被狼咬伤,有的中了狼爪,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
“我来看看。”他走过去,蹲下身检查。
玄瞳扫过,伤情一目了然。一人腿骨断裂,一人腹部被爪,肠子都快流出来了,最重的一人脖颈被咬,动脉破裂,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陈青玄从怀中取出针囊,先给脖颈伤者施针止血,又以金创药混合止血散敷住伤口。动作快如闪电,手法精准。
赵大勇在旁边看着,眼中异彩连连。这少年郎中,不仅身手了得,医术也如此精湛!
两刻钟后,五个重伤镖师的伤势都稳定下来。陈青玄额角见汗,却不停歇,又去检查那些轻伤的。
全部处理完毕,已是半个时辰后。孙老汉也驾着马车赶到了,见这阵势,吓了一跳。
“陈兄弟大恩,赵某没齿难忘!”赵大勇深深一揖,“这些狼群来得蹊跷,往日这条道虽不太平,却从没有过这么大狼群。”
陈青玄心中一动:“镖头此行,护送的是什么?”
赵大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实不相瞒,是州府一位大人物的私货,具体是什么,赵某也不清楚。但这一路上,已经遭遇三次劫道了。”
陈青玄看向那些马车。玄瞳开启,隐约可见其中一辆车内,有微弱的灵光透出——不是金银珠宝的光,而是某种药材,或者……法器的光。
他忽然明白鳞片为何发热了。
那车里的东西,恐怕不简单。而狼群,或许不是偶然。
“赵镖头,”陈青玄正色道,“我建议你们立刻启程,轮子坏了的车,货物搬到其他车上,车就扔了。再耽搁下去,来的可能就不只是狼了。”
赵大勇脸色一变,旋即咬牙:“陈兄弟说得对!弟兄们,收拾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扔了,一刻钟后出发!”
镖师们行动起来。陈青玄帮他们将重伤者抬上车,又赠了几瓶止血散。
临别时,赵大勇硬塞给陈青玄一包干粮和一百两银票:“陈兄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些干粮路上用,银票务必收下。他日若到州府,一定来威远镖局,赵某必扫榻相迎!”
陈青玄推辞不过,收了干粮,银票却只取二十两:“足矣。”
赵大勇更是敬佩,抱拳道:“陈兄弟保重!后会有期!”
镖队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陈青玄和孙老汉也驾车上路。走出一段后,陈青玄忽然让孙老汉停车,自己跳下车,回到刚才的战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将瓶中粉末撒在那些狼尸上。粉末遇血即燃,发出幽蓝色的火焰,很快将狼尸烧成灰烬。
这是化尸粉,青璃手札中记载的方子。他原本配制是为了应急,没想到第一次用,是用在狼身上。
做完这些,他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天。
月已西斜,星光黯淡。东方天际,启明星孤独地亮着。
怀中鳞片的热度,不知何时已经褪去。
但陈青玄知道,这一夜的平静,只是假象。
镖队护送的东西,追杀镖队的人,还有那些在篝火旁等待的假匪……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青州府。
那里,有更大的风暴在等着他。
他回到车上,对孙老汉道:“走吧。天亮前,赶到下一个镇子。”
马车再次启程。
陈青玄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放今夜种种:狼群的凶悍,镖队的惨烈,赵大勇的感激,还有那车中隐约的灵光……
忽然,他想起一事,睁开眼睛。
赵大勇说,这一路上遭遇三次劫道。
而自己离开青石镇,也才三天。
是巧合,还是……有什么东西,正把所有人都引向青州?
陈青玄摸了摸怀中的鳞片,鳞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青璃的话:“幽冥教……所图甚大。”
也许,青州府的水,比他想象中更深。
马车颠簸前行,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