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青石镇十里,官道转入山道。
两旁枫林渐密,秋阳被枝叶筛成碎金,洒在黄土路上斑斑驳驳。孙老汉嘴里哼着小调,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陈青玄坐在车厢里,闭目调息,怀中锦囊微温,鳞片紧贴胸口——这两样东西,如今成了他最可靠的预警。
忽然,拉车的枣红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孙老汉“吁”地勒住缰绳,小调戛然而止。前方道路中央,横着三棵碗口粗的断木,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孙老汉皱眉,“昨日过时还没有的。”
陈青玄睁开眼,玄瞳悄然开启。
视野穿透车壁,只见前方枫林深处,七八道气息潜伏。气息沉稳,呼吸匀长,绝不是普通山匪那般杂乱。更关键的是,这些人的站位颇有章法——三人堵前路,两人伏左侧坡上,三人藏右侧林中,呈合围之势。
行伍痕迹。
陈青玄心中冷笑。他在青石镇见过守备队的操练,也是这般三三制配合。这些人,不是山匪。
“孙伯,”他掀开车帘,“调头,绕路。”
话音未落,林中已传来破风声。
“嗖嗖嗖——”
七八支箭矢从两侧射来,封死退路。孙老汉吓得一哆嗦,差点从车辕上摔下。陈青玄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进车厢,箭矢“笃笃笃”钉在车板上,入木三寸。
“待在车里,别出来。”陈青玄低声嘱咐,推门下车。
林中人影晃动,八个蒙面汉子跃出,将马车团团围住。为首者膀大腰圆,手中一把鬼头刀,刀锋在秋阳下泛着寒光。其余七人手持长短兵器,站位间隐隐呼应,果然是行伍合击的路子。
“小子,留下钱财,饶你不死。”匪首开口,声音粗哑,刻意压低了调子。
陈青玄目光扫过众人。这些人虽然蒙面,但露出的眼睛精光内敛,握兵器的手稳如磐石,绝非寻常草寇。尤其是匪首,太阳穴微微鼓起,那是真气初成的迹象——至少是明劲中期。
“钱财在车上,”陈青玄平静地说,“诸位自取便是。”
匪首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干脆。但他随即狞笑:“算你识相。不过……老子改主意了。钱财要,命也要!”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已如猎豹般扑来,鬼头刀直劈陈青玄面门。刀势沉猛,带起凄厉破空声,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陈青玄不退反进。
灵蛇步“窜”字诀发动,身形如鬼魅般侧滑三尺,恰恰避过刀锋。同时右手探入怀中,抓出一把淡黄色粉末——这是他特制的“眩目散”,以曼陀罗花粉、石灰粉混合而成,专攻眼目。
“撒石灰?雕虫小技!”匪首不屑,屏息闭眼,刀势不减,横扫陈青玄腰腹。
但他错了。
陈青玄撒出粉末的同时,左手已扣住三根银针。匪首闭眼的刹那,银针脱手,不是射向眼睛,而是射向他握刀的手腕三处穴位——神门、大陵、内关。
“噗噗噗——”
银针入肉,匪首只觉手腕一麻,鬼头刀险些脱手。他心中大骇,急忙后退,却见陈青玄已如影随形贴了上来。
崩山拳第一式,崩石!
拳出如锤,直取中门。匪首仓促间横刀格挡,拳刀相撞,发出沉闷的“铛”一声。陈青玄拳势一顿,匪首却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明劲?!你也是武者?!”匪首惊怒交加。
陈青玄不答,身形再动。灵蛇步“游”字诀展开,在七名匪徒间穿梭游走。这些匪徒虽配合默契,但单打独斗不过寻常武夫,哪里跟得上他的速度?
第二式,裂地!
一拳砸在一名匪徒胸口,那人如遭重锤,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口喷鲜血,当场昏死。
第三式,开山!
这一拳更狠,直取另一人面门。那人举刀欲挡,却听“咔嚓”一声,精钢刀身竟被拳锋生生砸弯,余势不减,正中鼻梁。那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仰面倒地,面目全非。
剩下五人肝胆俱裂,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想走?”陈青玄冷哼一声,双手齐扬,十余根银针如雨点般射出。
他这三个月苦练暗器手法,虽未臻化境,但如此近距离施放,又是趁敌心胆俱裂时,竟是例不虚发。五人腿上各中数针,穴位被封,踉跄倒地。
从交手到结束,不过十息。
孙老汉从车厢缝隙偷看,只见八个凶神恶煞的匪徒,此刻已躺了一地。而那看似文弱的陈郎中,负手立在道中,青衫不染尘,仿佛只是散了个步。
陈青玄走到匪首面前,蹲下身,摘掉他的蒙面巾。
一张四十来岁的方脸,右颊有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此刻这张脸上满是惊惧,哪还有半分凶悍。
“谁派你来的?”陈青玄问。
“山……山匪劫道,还要谁派?”匪首强作镇定。
陈青玄指尖捻起一根银针,在他眼前晃了晃:“神门、大陵、内关,这三穴同时被封,半个时辰内不解,右手经脉就会萎缩。往后莫说握刀,连筷子都拿不起。”
匪首脸色惨白。
“我再问一次,谁派你来的?”
“我……我不知道!”匪首咬牙,“那人蒙着脸,在镇外土地庙给了一百两银子,只说取你性命,不留活口。定金五十两,事成再付五十两。”
“镇上哪个人物?”
“真不知道!”匪首急道,“但他说话带点州府口音,手指细长,不像干粗活的人。对了……他右手虎口有颗黑痣,绿豆大小。”
陈青玄心中一动。
刘掌柜右手虎口,正有颗黑痣。他曾去兴盛当铺典当银镯时,刘掌柜摩挲镯子内壁,那颗黑痣在烛光下很是显眼。
“他如何知道我今日离镇?”陈青玄又问。
“这……”匪首犹豫。
银针又近了一寸。
“我说!我说!”匪首崩溃,“他在土地庙说,你在车马行雇了孙老头的车,午时出发,必走这条路!”
果然。
陈青玄站起身,看向那三棵断木。断口新鲜,是今早才砍的。能精准掌握他的行踪,又能驱使这等训练有素的假匪——刘掌柜,或者说幽冥教,在青石镇的势力,比他想象中更深。
“好汉……少侠饶命!”匪首哀求,“我也是拿钱办事,家中还有老母……”
陈青玄看着他,忽然想起兄长。兄长遇害时,是否也这般哀求过?那些杀手,可曾心软?
他伸手,在匪首丹田处轻轻一拍。
这一拍看似无力,却暗含化劲技巧。匪首只觉得小腹一凉,随即剧痛传来,多年苦修的真气如洪水决堤,瞬间消散一空。
“你……你废我武功?!”匪首面如死灰。
“留你一命,已是仁慈。”陈青玄语气平淡,“半个时辰后,穴道自解。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山林,看你的造化。”
他转身走向马车,不再看身后一眼。
孙老汉哆哆嗦嗦探出头:“陈……陈郎中,这些匪徒……”
“捆起来,丢在路边。”陈青玄坐回车厢,“孙伯,我们绕路。”
“绕、绕路?可前面断木……”
陈青玄推开车窗,右手虚握,遥遥一拳轰出。
三丈外,那棵最粗的断木“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断口处木屑纷飞。
崩山拳,隔空碎木。
孙老汉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
陈青玄闭目调息。刚才那一拳,他用了七分力,效果不错。明劲巅峰,已能隔空伤敌。若突破暗劲,威力当更胜数倍。
马车调头,绕上另一条小道。
车厢里,陈青玄摊开手掌,看着虎口处微微发红的皮肤。刚才拳刀相撞,虽震退了匪首,但他自己也受了反震。虎口开裂,渗出血丝。
他从怀中取出金创药,细细涂抹。
药粉刺激伤口,带来阵阵刺痛。这痛楚让他清醒。
今日这八人,只是试探。真正的凶险,还在后头。刘掌柜、胡掌柜、黑袍使者、幽冥教……这些人不会轻易放过他。
但,他们越是急,越是证明——他找对了方向。
那枚印章,那个秘密,一定至关重要。
马车颠簸前行,枫林渐远。
陈青玄包扎好伤口,从行李中取出《玄天武诀》,就着车窗透进的天光,开始研读第二篇“暗劲篇”。
开篇第一句:“明劲伤人筋骨,暗劲毁人肺腑。”
他低声念诵,指尖在书页上划过。
车外,秋风呼啸,卷起漫天落叶。
车厢内,少年眸光沉静,如深潭不起波澜。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而青州府,就在前方。

